从此之后,何小家就加了褚啸臣的私人医生,每天勒令褚啸臣休息,连工作都要少做,这人天天在家里转悠,跟田螺姑娘似的,已经跟镇上的各个店铺混成熟脸,即将上得商场下得菜市场,颇有些矫枉过正了。
傍晚,收姜机全部结束工作,姜田的绿色都化成丰收的喜悦,何小家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姜块都被盖好。宝琴叫他们吃饭,何小家跟工人们一起回了凉棚,阿姨收走寄存在凉棚的个人用品,何小家收走坐在里面的两狗一人,一串四个,又浩浩荡荡回了家。
现在褚啸臣在村里混的很不错,连带跟他妈妈的关系也亲近不少,何小家跟他们说,褚啸臣在这边有个项目,是考察他们村,这一下,这人地位更高了,宝琴还专门准备了他的特别碗筷,每天吃饭必要他来,何小家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儿子,你脖子上这是晒伤了吧,怎么都有点发紫?”广友取来一管罗红霉素给他,“到田里你得带帽子啊,千万不能蛮干。”
何小家羞的不敢说话,恶狠狠踹了一边啃鸭脖的褚小鸭两脚。
晚上,广友和宝琴照例吃完饭去遛弯,留何小家跟褚啸臣在收拾,褚啸臣去刷碗了,何小家看了会儿电视,没一会儿,电视影子上照出褚啸臣,在他身后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小家挠了挠脸颊,“什么事?”
“你在看天气预报吗?”
何小家嗯了一声,男人说,那等你看完。
何小家心生狐疑,不知道他这么吞吞吐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未来一周的天气情况何小家都没心思听了,电视进入广告,味极美浓汤宝,放一颗汤鲜味美,老人小孩都能吃。
“好了吧,”何小家怒了他一眼,“有话快说。”
褚啸臣终于开口了。
“哥,我们也去散步吧。”
平溪镇现在都是留守老人,一到晚上七八点,都有很多大叔大婶成群结伴地在村里遛弯。
何小家啧了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起身去找驱蚊水。家里的大蒲扇都被宝琴和广友拿走了,何小家决定带着小白和路克,让它俩吸引一下火力。
结果褚啸臣径自找出一罐防蚊喷雾,其熟练迅速让原住民何小家都啧啧称奇。
何小家的腿很白,上面有好几处显眼的红肿,褚啸臣弯腰,仔细给他喷了几轮。
薄荷洒在身上,凉凉的。
“这样对吗?”看到何小家点头,褚啸臣才继续牵着他,往外走去。
绕过人多的大路,褚啸臣带何小家走在安静无人的小径,除了他们两个,只有路灯下绕飞的小虫和草丛里鸣叫的蟋蟀。
两个人走在路上,褚啸臣话很少,何小家给他进行农业小科普。
何小家讲得口干舌燥,褚啸臣看起来兴致依然不高。
“怎么啦?怎么不开心呀?你晚上不是吃了四个鸭头吗?”
真是不可理喻,何小家晃了晃他,“吃四个鸭头应该超级开心呀!那么好吃的鸭头!”
“……我买错了鸭头,是不是。”
“什么?”
“晚上你只吃了两个。”
“……本身就有两个是要留到明天吃。”
褚啸臣哦了一声,抿了一下唇,又不说话了。
看着男人的侧脸,何小家摸摸下巴,觉得今天的褚啸臣十分不对劲。
何小家一向对于日期很敏感,前几天是他们结婚纪念日,褚啸臣嘴上不说,实际上让人把空调装了,还趁他不在家把小院的菜地都打理好了,连洗澡都洗的比平时慢,一出来喷香喷香的往床上一躺,明里暗里暗示何小家,要不要去新开的游乐园玩。
但实在太忙了,他们只是简单交流了一下人体的奥秘。
今天也不太对,但好像是相反的。
褚啸臣今天不是特别开心。
何小家再仔细想了想最近他俩的相处,恍然大悟,今天是沈昭生日。
这人要干嘛,追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喜欢那种心机深沉小美人,要跟他坦诚布公追求真爱去了?
“哥。”
不要啊不要叫我了,你直接有事说事好吗!何小家在心里咆哮。
“……嗯?”
“这是我这个月赚到的钱。”
褚啸臣手腕那一翻,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张黑卡。
做什么?何小家看着那张卡觉得眼熟,这是每个月褚啸臣都会放在客厅茶几的那一张。
之前,褚啸臣天天说这是他的工资,密码还是沈昭生日,可给何小家气坏了——这根本是把他当做保姆的工钱。
“你之前一直都没有花,现在攒了很多,建学校的话,还是你来出面。”
“密码是今天,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日子,不是谁的生日。”
何小家屏住呼吸。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沈昭的生日——少爷和别人宣布订婚——褚家的二楼——他坐在房间里,那些欢笑祝福与他背道而驰——褚啸臣走进来,他在做梦,他们接吻。窗外的烟花映照着他们,和今天的路灯重合,映出两道相连的影子。
“我知道我赚的不够多,还有病,我会努力的,哥,你不要嫌弃我。”
你也知道你很差呀,何小家小声吐槽,总是很坏。褚啸臣非常坏。
褚啸臣说,“我知道。”
“我知道世界上到处都有比我更好的人,但还是。”
声音里竟然有一点哽咽。
“一直带着我吧。”他说。
四野无人中,褚啸臣与他轻轻交握,一个硬物落在何小家手心。
一枚戒指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火彩。
第62章 我知道,我不会死的。
海市十一月的风很大,水黑而冷,江面翻滚着白浪,风一吹,拍散在岩石上。
打捞的人一批一批下水又上来,甲板上都是带着泥沙的黄水,打捞工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抽烟,湿衣贴在身上,像拖着一层沉重的鱼皮。
凌渡江被临时封了半条岸线。
老鱼上来卸掉负重的时候,跟同队人骂了半天:这么深这么急的江,找一个戒指——他干了十几年水下打捞的活儿,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差事。
“哎哟,这大老板出手阔气嘞,钱给得多得很咯~下水费都翻三倍啦!你看看那几艘船,桐州跟渔湾的打捞队也来,钱都拿回去过年咯!”
他们这些打捞队常年生活在江边,捞过保险箱,捞过手机,也捞过人,这些东西有重量有体积,还能用仪器检测到,在江底也起码能露出点,可戒指就不一样了,又轻又小,泥一翻水一冲,这上哪儿找去?
老鱼想想给他们开的价,狠狠抽了一口烟。这大老板八成是有病,钱多得烧手,非要跟一条江较劲,这么多钱,都够买几艘大船了,什么戒指能这么贵?照片上看,那钻石也不是很大嘛……再说了,要真宝贵这个戒指,怎么还让它掉进大河里?
但他想这么多也没用,远处,打捞船还在在江面缓慢移动,铁钩、网兜反复探入水中又一次次落空,他们队长在船头带着耳麦,等探测队的指示。
打捞已经持续三天了,还没见到戒指的影子,老鱼他们吃了分发的能量棒,就听见七嘴八舌,有人晕在水里了。
“不是咱们打捞队的,好像是大老板那条船上的人。”
队长着起望远镜,看向乱哄哄的水面,“呦!是那个一直下水的小伙子!”
“我还以为他很能游泳哩,结果我在水下碰见他,给他打手势他也听不懂,气瓶都只剩那么点了,还不上去,这不要命么不是……”
“我刚刚也碰见他们,我看他左半边手不太能动,翻泥只用右手,是受伤了吧……”
“唉,别闹出人命哆!”
老鱼记起来了,是个脸生的小伙子,混在他们这儿最有名的打捞队中间,但明显不是打捞队的熟手,对大河的危险没有概念不说,一直在水下。
那后生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也这么缺钱……算了。
老鱼整理好潜水服,戴上了护目镜。这条江千百年就这样流淌,中间多少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在里面,都不可知。
他的大儿子淹死在这儿,他却依然要向它讨生活,或许这条江水中也沉掉了那个年轻人重要的东西。
他在水下的时候,黑水黄泥常常让他恍惚,仿佛这条江不是横着流的,而是垂直通向某个无法抵达的地方,而他的儿子就等在那里。
但这世界上不只有一条路,所以他们总是错过。
老鱼单腿踏上船沿,他的小女儿得了白血病,还在医院等着交费,他希望不要和这个戒指错过。
水哨声响起,上一批人从水面露头,老鱼戴上护目镜,心中祈祷,儿子,一定要让爸找到,然后盯准一点,再一次跃入江中。
——
褚啸臣最近起得很早。
他的生物钟已经完全正常,回到何小家身边之后,他每天都睡得很香。妈妈晚上总会做好吃清淡的饭菜,他吃的好饱好健康,要让何小家跟他去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