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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书斋 > 其他 > 霏你莫屬 情有獨柊 > 章節四十
  面试那天晚上,林霏换上一件简单俐落的黑色衬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细瘦但有力的线条。她把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瀏海微微遮住眼睛,站在酒吧门口的霓虹招牌下。——「夜语低喃」——霓光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拉出一条冷紫色的倒影,让她突然有种走进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推门进去,首先撞进来的不是吵闹,而是一层厚实却压低音量的节奏:低频缓慢游走,像有人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吧台是半圆形的,背后的墙用深色镜面切成不规则碎片,酒瓶像漂浮在破碎的夜空里,灯光只照在瓶标和玻璃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几个早到的客人零散坐着,多半安静,只有靠墙的高脚椅上,有人低声笑出来又很快压住。
  她先走向吧台一端,那里空着,一个正在擦拭摇酒壶的男人抬起头。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偏白,眼神不算锐利,却像是习惯在半暗环境里观察人,把一切细节都收到眼底。
  「你好。」林霏开口,声音比她以为的稳,「我是来应徵调酒师的,有先在你们官网投履歷。」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的手指上——指节略有茧,指腹乾净,不像没碰过酒瓶的人。他点点头,把擦乾的摇酒壶放回吧台后的架子。
  「履歷我看过了。」他说,「我是老闆贺远。你先坐中间吧,一会儿有客人来。」
  她顺着指示在吧台中央的位置坐下,身后是一整面偏暗的落地窗,外头的街景被切成模糊的色块,霓虹像溶进夜色里。她把包放在脚边,手自然搭在膝上,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去抓瀏海。
  贺远把一张牛皮色的菜单放到她面前,但没有打开。「这边面试比较直接一点。」他说,「等一下我会给你一个客人设定,你帮他设计三杯酒:一杯开场,一杯中段,一杯收尾。风味跟酒体自己安排,但我要看你怎么理解『节奏』跟『情绪』。」
  林霏「嗯」了一声,视线掠过吧台后方的酒架。她大致扫过:琴酒区的排列、威士忌的年份分布、几款预调苦精被刻意摆在显眼处,还有一排自己熟悉的利口酒——她知道这个地方不只是做漂亮照片的酒。
  「先说说你之前待的店。」贺远单手扶着吧台,整个人微微前倾,「你最喜欢做哪一类型的酒?还有,你觉得你比较擅长什么样的客人?」
  她吸了一口气,简短回答前一家酒吧、主要做的经典变奏,也提到自己对酸度和平衡特别敏感,喜欢处理有层次的果味和辛香料,并且擅长遇到第一次来、又不知道自己想喝什么的客人。说到这里,她看了他一眼,「因为他们的表情很好看,可以从完全迷茫,到第一口之后突然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贺远嘴角轻轻一勾,像是对这句话有几分认同。「好,那今天你的客人设定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一个看起来工作做很久、又捨不得下班的人,自己一个人来,坐在靠墙的位置。」
  林霏下意识地往右侧瞥去,那里的确有一排靠墙的座位,此刻空着。
  「他不太讲话,也没带电脑,手机偶尔拿起来又放下。」贺远继续,「第一次来这里,以前不太喝酒,最近才开始学着一个人喝。」
  她听着,指尖在自己的膝头轻轻敲了两下,脑中开始排叙那个人的轮廓:肩膀可能有点僵硬,衬衫袖口还没解开,领带松了半截却懒得拉下来。
  「开场那杯,让他觉得『原来酒可以这样』。」贺远说,「中段那杯,让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还醒着,还有能力感觉点什么。最后那杯,要让他愿意回家。」
  林霏抬头,与他视线对上,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明亮,像是被激起了某种熟悉的战意。「可以让他明天还想再来吗?」
  贺远笑了出声,点头。「如果做得到,那更好。」
  他把吧台向内侧的一个位置让出来,示意她过去。「酒架你先看一圈,有什么一定要用的材料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找。等一下客人当作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不用跟我报配方,直接做给他就好。」
  林霏从高脚椅站起来,绕进吧台。脚步跨过那道金属边框时,她有短暂的失重感——那是每一次换一间店、换一个吧台、换一套规则时,才会出现的微妙不安与兴奋。
  她伸手摸过那几支自己最熟悉的琴酒,又在一瓶略带辛辣香调的兰姆前停住,眼尾馀光扫过冰槽、榨汁机、预先备好的糖浆和切好的装饰。这个吧台比她想像中宽阔,她可以在里面走两步再转身,不会撞到人。
  「那我开始囉。」她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讲。
  第一杯,她选了一支杜松味不那么强硬、带一点柑橘香的琴酒,搭配新鲜葡萄柚汁和少量接骨木花利口酒,酸度撑起来,甜度压低,最后用一抹盐边拉出味道的对比。「让他知道酒可以跟他平常喝的果汁一样好入口,却比果汁多一点诚实。」她在心里替这杯酒下了註解。
  中段那杯,她换成基酒为兰姆,加入少量苦艾酒与香料苦精,让辛香慢慢浮出来,再用少许蜂蜜糖浆把边缘磨圆。那是一杯喝到中间才会意识到「有点浓」的酒,像是工作做到一半,才突然发现今天好像过得太久。
  最后一杯,她选了威士忌高球的变奏:用一支烟燻感较轻、带坚果香的威士忌,加上烘焙乌龙冷泡和一点点柚子皮油,气泡水比例拉高,整体酒精感顺下去,但香气层层堆叠。那是一杯可以慢慢喝完的酒,不急、不逼人,喝完站起来时不会头晕,只会觉得肩膀似乎比刚进门松了一点点。
  她把三杯酒依序排在吧台上,杯脚擦得乾乾净净,没有水渍。杯子的高度和顏色由低到高、由亮到沉,像一条在桌面上展开的情绪曲线。
  「好了。」林霏抬眼。
  贺远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先看她一眼。「那位客人,现在坐在你面前。」他轻声说,「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这三杯?」
  林霏沉默了一瞬,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算是专业版本的温和笑容,像在对某个还不认识的孤独打招呼。
  「第一杯,」她微微将那杯带着淡粉色的酒往前推一点,「是让你试试看,今天是不是可以不要那么用力。」
  「第二杯,」她指尖轻触中间那杯琥珀色,「如果你觉得还有一点精神,就把它当成帮今天做个註解。你不一定要喜欢它,但至少会记得。」
  「最后这杯,」她看向那杯透着金棕与气泡光点的高球,「是给你带回家的路用的。走慢一点没关係,喝慢一点也可以。」
  贺远听完,才端起第一杯,抿了一口。他没有立刻讲评,只是放下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杯沿留下的小小水痕,随即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你之前的店是谁带你的?」他问。
  林霏报出那个名字,顺带提了几个在圈子里混久的人才会知道的小细节。
  贺远若有所思地点头,又试完第二杯和第三杯,直到把三杯各喝去三分之一,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风味的控制不错,节奏也有照设定走。」他说,「手法上有几个小地方,我等一下跟你说。」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这边可以先上 part-time,一週三到四天,先熟悉这边的客群。之后有固定班再谈。」
  林霏听到「愿意」两个字,心里某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微微松开,但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点头,「好。」
  贺远笑了笑,把其中一杯推回她面前。「那现在,当作你是今天最后一个客人,这杯是招待的。」
  杯里是她为那个假想客人准备的最后一杯酒。
  她看着那杯气泡在杯壁往上爬升的金色液体,突然有种错觉——好像那个一直不肯下班、学着一个人喝酒的人,不只坐在靠墙的位置,也坐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她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心里默默替这家「夜语低喃」,还有刚刚说出口的「好」,画下一个看不见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