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说自从李樱柠去世,就再未见过秦薄荷有如此负面的情绪。
和如此直观的恨意。
“……”
很难不恼怒。这种事。短短几秒足够石宴分析现状并给出行动指令,即便露出一副让秦薄荷对自己改观的面目,也什么关系。
石宴的力气很大,握着成年男性的脖子,足够掐出绷起筋脉的青紫,一手将秦薄荷带到身后,他实在是意外,带着满腹疑惑与不解,将这个陌生人按在自己家内门上。发出了沉响的、不太礼貌也不太安全的声音。
“在我家里,”石宴的声音稳又很低,“这是在做什么?”
即便让秦薄荷也觉得十分陌生。毕竟除了李瀚城,谁也没听到过石宴用这副声线讲话,谁也没见过他真的生气是什么样子。
高大的体型差异本就会让明显落势的人本能感到畏惧,石宴的身上和头发滴落水珠,凉得让人悚然。
秦薄荷手腕上的青紫,是刺激到石宴的来源之一。那副麻木的表情亦是。
秦薄荷后知后觉,石宴现在并不理智。但他并没有阻止,已经足够难堪了,亲生父母这幅嘴脸,赤裸裸地表露在石宴面前,让秦薄荷更觉得羞耻。他现在只想让这两个人滚出自己的人生,越远越好。
他去自己学习的地方拿起手机报警,却忽然发现,有一堆秦妍的未接来电和微信留言。
“我问你在干什么。问了三遍。”没人解答石宴的疑惑,他松开握着的后颈,在对方猛烈喘气的时候,重新从正面掐住了那个人的脖子,也不是非要于此,但想要将逃跑的人拿回来,这个姿势确实是最方便的。而石宴另一只手,就像这个人放在抓着秦薄荷一样,石宴也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无法理解。”
无论是八千一平的房子,八万一平的房子,八十万一平的房子。购置房产的前提条件,首位都是户主的人身安全。
“……真是无法理解。”
秦薄荷听到了一声惨叫。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想要避开,却没有。他逼自己看,那个因为疼痛哭着求饶又发不出声的人,还有面色苍白,瞪大了眼,仿佛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的女人。
“我是他父亲!我是他父亲!是他父母!是来找他有事……你松手,你松开,骨头断了!你要赔钱的!骨头断了你知道吗!”
石宴说:“我知道。”
男人喊:“还不松手!”
石宴说:“你闯进我家里,行凶伤人未遂,如果是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我会直接开枪。”
这句威胁,换谁来说都会觉得愕然。
但在场的人听着这样一句离奇的话,一瞬间心凉了凉,好像谁都没法将这句当做玩笑话——因为本就不是玩笑。
被扭断的关节快速肿胀,疼得男人几乎要晕过去,实际上他也确实快晕过去了。
“刚刚真就是着急了才抓他的,不是有意的,你先放开!”
石宴的表情,不知是在评定这个人,还是在评定自己。
秦薄荷从他身后出来,抓住了石宴的手臂。
惊魂未定的男人在得以逃脱的一瞬间,几乎是连跪带爬地避到电梯门口,看石宴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石宴没有说话,抬起秦薄荷的手腕,因为痛,秦薄荷下意识缩躲了一下,却被挡住。
石宴冷淡地说:“忍着。”
秦薄荷点了点头,伤口被轻轻按着,石宴边按边问他哪里最痛。
“都疼。”
“去医院。”
石宴直接关门,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喊,“秦薄荷,我说了,我只要这一百万,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石宴动作停下,看向这个人。
在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目光下,她知道反正自己也走投无路,“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秦薄荷,你把话说清楚,这不是你的房子?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一分钟内不离开我会采取强制措施。”
石宴关上了门。
但对方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拼命地拍打着门,隔音很好,所以只能闷闷地听见一些央求和咒骂。
“薄荷。”
紧绷的身体松懈,心和眼神却不,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秦薄荷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着为什么这样。
怎么会这么无耻,为什么会这么无耻。
“为什么不是死了,为什么没死?”
尤其让石宴看到了……为什么会让他看到这些?是最不堪的过去,最想要销毁的存在。活着不如死了的血亲,在最无助的时候抛弃,又在幸福的时候像水蛭一样盘上来。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
秦薄荷在崩溃边缘,脑子里一片混乱,举起手试图用力拍打自己保持清醒。
却被牢牢抓住,身体陷入温暖的怀抱,他还是在挣,却因为落在额头的吻,让他从噩梦里醒过来。
“想发泄也不要伤害自己,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他握着秦薄荷的手,贴在自己额头,“如果一定要伤害,伤害我。”
“石宴!”
“我说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我不要,放开我……”
“你也知道我不会。”
“我不想这样!”
“我知道。”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
“想要他们死吗。”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石宴没有说话。
“为什么是这种人生?!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凭什么李樱柠都死了还要被这么糟践!?她的父母一天都没有爱过她!!”
石宴搂着情绪不稳定的秦薄荷。
“不爱她为什么要生?!既然不养那生她干嘛?!除了名字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要李樱柠随母姓,是因为那个女人曾经考虑过要带走她抚养。但最终还是选择抛弃。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
不知道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李樱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跟着自己漂泊要好,会不会,真如指责的那般,一开始就不会得病。
至少在懂事之前,四五岁的她不会逢人就问我妈妈在哪里,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但我没有。
石宴知道,怀里这个濒临崩溃的人,即便到现在,为了不伤害石宴,也在死死攥着衣服,浑身颤抖。
即便这样,第一时间痛斥的,依旧是李樱柠的委屈,而非自己。
好像意识不到自己也是被遗弃的那一个,自己才是承担起一切责任——背负了一切的那一个。
却从头到尾,都只为别人叫屈。
“我要杀了他们,”秦薄荷一滴眼泪都不愿意流,没有悲伤只有恶心,甚至恶心到连恨都算不上。“我要杀了他们,这两个混账王八蛋,我要杀了他们。都去死……”
“如果这是你的心愿,”他捧着秦薄荷的脸,对着发怔的这个人,低声说,“我会去做。”
“……”
“秦薄荷。”
“……”
“这是你希望的吗。”
石宴在等他回答。
他看着秦薄荷的目光很平静,平静道仿佛。
如果他真的一声令下。
石宴就会打开门,亲手杀了那两个人。
就像他说的那样:“如你所愿。”
“……”
石宴现在并不清醒,并不理智。
这反而让秦薄荷恢复了神智。
秦薄荷:“你说什么?”
“薄荷,”石宴抚过秦薄荷干涩的眼睛,看着那泛红的血丝,因为心疼,所以更加模糊了对自己的控制能力。他真情实感地,再一次,轻轻地问秦薄荷。
“让我做的话,我就做。”
这声音温柔到令人发寒,秦薄荷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他下意识紧握住了石宴的手,总感觉不抓住这个人会出什么无法收场的大事,而石宴也顺理成章地将他接了过来,放置在唇边,垂下眼,还能摸到掌心被玻璃柱印刻的痕迹。
一点点很淡的血味。
“不用担心,”他自是一番辨不轻真心实意的风趣幽默,低声诙谐道,“我是医生。还记得吗。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秦薄荷:“处理什么。”
石宴说:“有幸认识一两位颇有权能的朋友,其实要想让什么人干净利落的消失,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秦薄荷:“石宴,我没事了。”
石宴看了他很久。
“是吗,”他松开了秦薄荷的手,与他拉开了一定距离,说,“你没事了,那就好。”
“……刚是在开玩笑?”秦薄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扑过去质问,“你在吓唬我?是不是?”
“嗯,我做到了吗。”
“石宴!”
气氛像紧绷的弦忽然松弛,秦薄荷这才发现自己一头冷汗。
他气恼地拍石宴的肩膀,又觉得自己刚刚有一瞬间真的信了石宴会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