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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书斋 > 历史 > 北望 > 八、耗
  1971年7月|苏军第五近卫坦克师内部通报(节录)
  致:各团、营级指挥员 发:师政治部 日期:1971年7月3日
  关于近期部队思想动态及应对措施的通报
  自1969年10月军事行动开展以来,我师在解放中国人民、打击反动势力的伟大事业中取得了辉煌战绩。然而,必须清醒认识到,敌对势力并未完全肃清,残馀匪帮仍在部分地区进行垂死挣扎。
  近期,师政治部在基层调查中发现以下值得警惕的现象:
  (一)部分官兵对长期驻扎任务產生厌倦情绪,出现「什么时候能回家」「这场仗还要打多久」等消极言论;
  (二)个别单位出现酗酒、打架、擅离职守等违纪行为,较去年同期上升百分之四十七;
  (三)极少数官兵对「清剿」行动中的必要措施表示不理解,甚至產生同情敌人的错误思想;
  (四)247团三营发生一起严重事件:列兵伊万·科斯特罗夫于6月27日夜间企图越境逃亡,被边防哨所截获。经审讯,该犯供述其「厌倦战争」「不愿再杀无辜平民」云云。现已移交军事法庭处理。
  (一)各级政治军官应加强思想教育工作,深入宣传本次军事行动的正义性和必要性;
  (二)严格执行纪律,对违纪行为绝不姑息;
  (三)丰富官兵业馀生活,组织文体活动,缓解心理压力;
  (四)对思想动摇者及时谈话教育,情节严重者予以隔离审查。
  师政治部主任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波波夫上校 (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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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1年7月15日 16:00|河北,获鹿县某村
  帕维尔·别洛夫站在一座被烧毁的农舍前,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剥落。
  他从一个师长变成了一个刽子手——至少在他自己眼中是这样。
  「师长同志,」参谋长科瓦廖夫走过来,脸色疲惫,「搜查结束了。村子里没有发现武器和游击队员。」
  「那这个呢?」别洛夫指向地上的几具尸体。那是三个男人,年龄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不等,手被反绑着,后脑勺上各有一个弹孔。
  科瓦廖夫避开他的目光。「营长说……他们有嫌疑。在审讯中态度不配合。」
  「据举报,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们给过路的陌生人送过水。」
  送水。别洛夫闭上眼睛。因为给陌生人送水,三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我知道。」别洛夫打断他。他当然知道。这两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邻居举报邻居,兄弟出卖兄弟,妻子告发丈夫。佔领者带来的不只是枪炮,还有恐惧和猜疑,把每一个社区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太行山脉。那些连绵的山峦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苍翠而寧静,彷彿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它们无关。
  「科瓦廖夫,」他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来这里吗?」
  「为什么?」科瓦廖夫愣了一下,「为了……为了消除中国的核威胁,为了——」
  「那些都是说辞。」别洛夫摇头,「我问的是,你心里真正相信的理由。」
  「当初我相信,」别洛夫的声音低沉,「我相信我们是在执行一项必要的任务。中国有核武器,对苏联构成威胁,我们必须消除这个威胁。这是军人的职责,没什么可说的。」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具年轻人的尸体。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眼睛睁得大大的,彷彿在质问什么。
  「但现在呢?核设施早就炸完了,毛泽东也死了,北京也佔领了。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杀农民?烧房子?」
  「师长同志,」科瓦廖夫的声音紧张起来,「这种话……」
  「我知道,说出去要上军事法庭。」别洛夫站起身,苦笑,「放心,我还没有疯到那个地步。」
  「回师部吧。晚上还有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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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师部的路上,车队经过了一个集镇。
  集镇的入口处竖着一块巨大的标语牌,上面用中俄双语写着:「热烈欢迎苏维埃解放军!」标语牌下面,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正在翻捡垃圾堆。
  「师长?」科瓦廖夫疑惑地看着他。
  别洛夫跳下吉普车,向那几个孩子走去。孩子们看见他的军装,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而逃,只有一个最小的——大概只有五六岁——跑得慢了一步,被他叫住了。
  「别怕,」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不会伤害你。」
  那孩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的脸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在七月的阳光下依然瑟瑟发抖。
  别洛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那是从莫斯科寄来的包裹里带的——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巧克力,但没有吃。他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别洛夫。
  「你叫什么名字?」别洛夫问。
  孩子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仇恨,别洛夫意识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眼睛里已经有了仇恨。
  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走吧。」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他一言不发。科瓦廖夫也没有问什么。车队重新啟动,驶向师部所在的县城。
  一路上,别洛夫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被炮火摧毁的村庄,荒芜的农田,偶尔出现的苏军检查站。这片土地曾经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的样子,是他们造成的。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会记住今天。会记住穿着苏联军装的人。会记住这一切。
  十年后、二十年后,当那个孩子长大成人,他会做什么?
  别洛夫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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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1年7月21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堡某秘密地点
  亨利·基辛格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国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第二次与中国的代表秘密会面。第一次是在巴黎,对方是驻法大使黄镇。这一次,重庆派来的是一个更重要的人物——邓小平。
  「邓先生,」基辛格用他那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中国的朋友。」
  邓小平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他只是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直视基辛格的眼睛。
  「基辛格博士,」他说,声音沙哑但有力,「我们时间不多,就不绕弯子了。周总理让我转达一个信息:中国需要更多的援助。」
  「我理解。」基辛格点头,「但您也应该理解,美国的援助不是没有限度的。我们在越南的处境……」
  「越南。」邓小平打断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基辛格博士,我坦率地说:越南和中国不是一回事。越南是一场意识形态的战争,你们可以输,输了也不过是丢点面子。但中国不同。如果苏联彻底控制了中国,你们面对的就不是丢面子的问题,而是整个世界格局的崩溃。」
  基辛格沉默了。这个矮小的中国人说话毫不客气,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
  「您希望我们提供什么?」
  「三样东西。」邓小平掰着手指,「第一,武器。不是那些淘汰的二战剩馀物资,而是现代化的武器——反坦克导弹、便携式防空导弹、通讯设备。我们的游击队需要这些东西来对付苏联的装甲部队和直升机。」
  「这个……」基辛格犹豫了,「有难度。如果这些武器被苏联缴获,追溯到美国……」
  「你们可以通过第三国转手。」邓小平摆摆手,「以色列、南非、甚至台湾——我们不在乎武器上印着谁的标志,只要能用就行。」
  「好吧,我会向总统汇报。第二样呢?」
  「情报。」邓小平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你们的卫星可以看到苏联军队的一举一动。他们的部署、调动、补给线——这些情报对我们来说比武器更重要。」
  基辛格点头。这个要求相对容易满足。事实上,美国已经在通过某些渠道向重庆提供有限的情报支持。
  「钱。」邓小平吐出一个烟圈,「打仗是要花钱的,基辛格博士。我们的经济已经被战争拖垮了。如果没有外部资金支持,我们撑不了多久。」
  「每年至少五亿美元。」
  基辛格的眉毛挑了起来。「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和你们在越南花的钱比起来,这是零头。」邓小平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这笔投资的回报率比越南高得多。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士兵,不需要你们的飞机——我们只需要钱和武器。剩下的事情,中国人自己来做。」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伊斯兰堡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传来。
  「邓先生,」基辛格终于开口,语气谨慎,「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邓小平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基辛格在越南的对手眼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狂热,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持久的东西。
  「基辛格博士,」他说,「一千年前,蒙古人征服了中国。他们佔领了我们的首都,杀了我们的皇帝,屠了我们的城市。但一百年后,蒙古人在哪里?」
  「两百年前,满洲人征服了中国。他们也佔领了我们的首都,也杀了很多人,也统治了我们将近三百年。但最后呢?是满洲人变成了中国人,不是中国人变成了满洲人。」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基辛格。
  「苏联人以为他们可以征服中国。也许他们可以佔领我们的城市,杀死我们的领袖,但他们永远不可能消灭我们的意志。我们会像水一样渗透他们的每一道防线,像火一样燃烧他们佔领的每一寸土地。」
  他转过身,直视基辛格的眼睛。
  「你问我们能撑多久?我的回答是: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活着,我们就能撑下去。问题不是我们能不能撑住,而是苏联人能不能撑住。」
  基辛格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吧,」他终于说,「我会把您的要求转达给总统。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我理解。」邓小平点头,「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这一点我们都明白。但我想请您转告尼克森总统一句话。」
  「歷史会记住这一刻。」邓小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会记住在中国最黑暗的时刻,美国是选择伸出援手,还是袖手旁观。这个选择,将决定未来几十年中美关係的走向。」
  「希望贵国做出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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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1年10月3日 深夜|河北,太行山区某处
  【以下内容摘自张秀英日记。原件现存于石家庄抗战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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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建国走了一年零三个月。
  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脸了。有时候夜里醒来,想要回忆他的样子,脑子里却一片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那双从小就特别亮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小妹长高了不少。她现在能帮着做很多事了——送情报、站岗、甚至帮伤员换药。队长说她聪明、勇敢,将来会是个好战士。我听了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她在长大,难过的是……这种长大,不是我想要的。
  今天营地里来了新人。是从北平逃出来的,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不到周岁的娃娃。女的姓林,男的姓陈,都是大学生,原来在北平的什么研究所工作。苏修佔领北平后,研究所被接管了,他们不愿意给苏修做事,就跑出来了。
  一路上走了三个月,差点没命。女的脚都走烂了,男的饿得皮包骨。那个娃娃倒是白白胖胖的,大概是当娘的把吃的都给他了吧。
  我给他们盛了一碗小米粥。女的接过碗,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大姐,谢谢你。」我说:「别谢我,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
  晚上,队长开会,说上级传来消息,美国人答应给我们送一批新武器——什么「陶」式导弹,据说专门打坦克的,一发就能把苏修的t-62掀翻。大家听了都很高兴,有个小伙子说:「有了这东西,看苏修的王八壳子还神气不神气!」
  我没有说话。武器是好东西,但武器救不了建国。什么武器都救不了已经死去的人。
  会后,我一个人坐在山洞口,看着外面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谷里一片银白。建国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我想,他现在在哪里呢?在天上看着我吗?能看到他妹妹长高了吗?能看到他娘还活着吗?
  写到这里,笔有点抖。不写了。明天还要早起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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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的时候,苏修的一个排摸上山来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们直接奔着我们的营地来的。
  哨兵发现得早,开了枪报警。大家赶紧转移。我拉着小妹跑,一边跑一边听见后面枪响。
  跑了大概两里地,躲进一个山洞里,才敢停下来喘气。清点人数,少了七个人。有三个是掩护大家撤退时牺牲的,还有四个不知道是跑散了还是被抓了。
  那对年轻夫妻也不见了。
  下午的时候,侦察员回来报告,说在山下的村子里看见了苏修的人。他们把抓到的人绑在村口的大树上,当眾审讯。那个姓陈的男人被打得浑身是血,但什么都没说。苏修的人急了,把他老婆和孩子拉过来,说他不说就杀他老婆孩子。
  侦察员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我问他然后呢,他不肯说。我再问,他说:「大姐,您别问了。」
  晚上,我又一个人坐在山洞口。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想那个姓陈的男人。他为什么不说?他明明可以说的。说了,也许他老婆孩子能活。不说,三个人都得死。
  我不知道他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我们才能撑到今天。
  我呢?如果有一天苏修抓了我,拿小妹威胁我,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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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收到了上级送来的新武器。真的是「陶」式导弹,美国货,上面的英文字还没刮乾净。
  教员来教大家怎么用。小妹也去联了,学得比谁都认真。教员夸她:「这小姑娘有出息,将来能当炮兵。」
  炮兵。我十三岁的女儿,要当炮兵。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妹突然问我:「娘,我们还要打多久?」
  她又问:「打完仗以后,我们回石家庄吗?回我们原来的家?」
  我说:「当然回。等苏修被赶走了,我们就回家。」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是爹和哥都不在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
  然后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身子在发抖,我的身子也在发抖。
  「小妹,」我说,「等打完仗,我们回家。把家里收拾乾净,给你爹和你哥立个牌位。然后你去上学,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我就在家里等着抱外孙。」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吗?」
  「真的。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笑了。这是她这一年多来第一次笑。
  我也笑了。但我心里知道,这些话,可能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不过没关係。有梦总比没有梦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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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1年11月12日 10:00|莫斯科,苏共中央全会
  勃列日涅夫站在讲台上,面对着数百名神情各异的中央委员。
  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他第一次在全会上全面汇报「中国局势」。过去两年,这个话题一直被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报纸上只有胜利的消息,广播里只有英雄的故事,没有人愿意讨论那些令人不安的数字。
  但现在,纸包不住火了。
  「同志们,」他开口说,声音比平时沙哑,「关于中国问题,我认为有必要向大家坦率地通报一些情况。」
  「军事上,我们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他说,这是老调重弹,「毛泽东死了,北京在我们手里,中国北方的主要地区都已经『解放』。从这个意义上说,战争的目标已经基本达成。」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和平化』进程比预期的要困难。残馀的反革命势力仍在部分地区进行顽抗,游击活动此起彼伏。」
  「一些数字。过去两年,我军在中国的伤亡总数是:阵亡三万七千人,伤九万四千人。损失坦克六百馀辆,飞机一百二十架,各种车辆数千台。」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这个伤亡数字,」勃列日涅夫继续说,「比我们在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加起来还要多出几十倍。」议论声更大了。
  「经济上,维持中国驻军的开支正在严重影响我们的国民经济。根据财政部的估算,过去两年我们在中国的军费支出约为八百亿卢布,占国家财政总支出的百分之十五以上。这还不包括对佔领区的『援助』和『重建』费用。」
  他放下报告,直视台下的中央委员们。
  「同志们,我不想隐瞒任何事情。我们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投入更多的资源,把这场战争打到底;还是寻找某种政治解决方案,减少我们的损失。」
  「总书记同志,」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那是乌克兰第一书记谢列斯特,「您说的『政治解决方案』是什么意思?是要和那些反革命残馀谈判吗?」
  勃列日涅夫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谈判。」他说,「是……策略调整。我们可以考虑巩固现有成果,把资源集中在北方地区的『建设』上,而不是无限制地追剿南方的残馀势力。」
  「这不就是变相承认失败吗?」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苏斯洛夫,意识形态领域的权威,「我们向全世界宣布要『解放』中国人民,现在你说不打了,那些死去的苏联青年怎么办?他们的牺牲有什么意义?」
  会场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勃列日涅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当战争的代价开始超过人们的承受能力时,责任的追究就不可避免。
  「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他说,努力保持平静,「我没有说要放弃。我说的是策略调整。我们可以——」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缓缓站起身。
  那是阿纳斯塔斯·米高扬。这位八十六岁的老布尔什维克,经歷过列寧时代、斯大林时代、赫鲁晓夫时代,是党内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他已经退休多年,今天却意外地出现在会场上。
  「米高扬同志,」勃列日涅夫的语气变得谨慎,「请讲。」
  米高扬缓缓走向讲台。他的步伐蹣跚,但目光依然锐利。
  「同志们,」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歷史中传来,「我今年八十六岁了。我见过革命,见过内战,见过大清洗,见过卫国战争,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亡和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对另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发动侵略战争,杀死几百万人,佔领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然后宣布这是『解放』。」
  「你们说毛泽东是修正主义者,是苏联的敌人。也许他是。但那些死在我们炮火下的中国农民,那些在我们的『清剿』中被屠杀的平民,他们是修正主义者吗?他们是敌人吗?」
  「米高扬同志,」苏斯洛夫急切地插嘴,「这个问题不能这样简单化——」
  「让我说完。」米高扬抬起手,声音平静但不容打断,「我快死了,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想说一句话,一句我在这个大厅里憋了两年的话。」
  他直视勃列日涅夫的眼睛。
  「列昂尼德·伊里奇,这场战争是一个错误。一个巨大的、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们不可能征服中国,就像拿破崙不可能征服俄国、希特勒不可能征服苏联一样。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从这个泥潭里脱身,在我们的国家被这场战争拖垮之前。」
  他转向全场的中央委员。
  「同志们,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你们回顾这段歷史的时候,你们会明白我说的是对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讲台,缓缓走向出口。
  没有人阻拦他。没有人说话。
  只有他蹣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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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米高扬在他莫斯科郊外的别墅里去世了。
  官方的说法是心脏病发作。
  但有些人说,那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在说完最后想说的话之后,他终于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