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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书斋 > 科幻 > 樊笼寡欢 > 第103章
  “这件事,非他去不可。”
  这话不单是说给筠溪听,更像是对他自己。
  毕竟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真相,必须亲自揭开;有些淬炼,必须亲身去熬。
  那个已经长大的少年,应该去面对骨血里,那份必须由他自己了断的因果。
  想到他即将面对的不仅是险路,更是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筠溪心口似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窒闷得发疼。
  良久,她终是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落在寂静的晨曦里,轻如微尘,却载着千钧之重。
  是对命运弄人的无奈,亦是对那注定要在至亲刀刃上行走的少年,无从言说的不忍。
  筠溪悲从中来,“为何一定是他?这太残忍了!”
  这种感觉,魏静檀何尝不知,“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一来他是京兆府尹,执掌京畿兵马调动之权。唯有他振臂一呼,方能真正动摇军中犹疑,左右大局人心;二来,在沈确率军赶回之前,我们必须借安王之力牵制连慎;再者就是,我们必须要拿到京城九门的控制权。届时城门一开,放沈确入城,与梁家在暗处埋伏的私兵里应外合,方可在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形成合围之势。”
  筠溪蹙眉忧心,“可你不是已经让南诏的赋王子去告知安王了吗?”
  魏静檀摇了摇头,唇角溢出一丝冷冽的苦笑,“安王多疑,眼下储君之位他唾手可得,不到万无一失,他绝不会押上自己的筹码。而罗纪赋终究是外人,哪有连琤这个亲儿子举报自己父亲,更能让他深信不疑。”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那‘残忍’二字,仿佛悬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些路,注定布满荆棘,而亲手执刃的人,往往第一个被割得鲜血淋漓。
  筠溪抬眼望向魏静檀,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雾色。
  她忽而偏过头,像是赌气,更像是疲倦,咬着唇低低道,“我不喜欢京城,这里最是磋磨人心。”
  半晌,魏静檀赞同道,“嗯,我也不喜欢。”
  他取过一旁的七弦瑶琴,错漏百出的弹奏了一首《阳关三叠》。
  外面晨鼓声骤起。
  自皇城而来,第一声悠远而沉厚,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次第炸响,一声追着一声,转瞬连成一片磅礴的声涛,自九重宫阙滚滚漫出,碾过御道,漫过坊墙,浩浩荡荡席卷整座京城。
  那声音厚重如大地脉搏,每一记都沉沉撞在砖石上,震得檐角宿露簌簌而落,也震醒了这座城池蛰伏一夜的魂。
  魏静檀抬手整了整衣襟,指尖拂过官服上经夜的褶皱,将两个伪造的过所交给筠溪,并嘱咐道,“时辰到了,我该走了!我姨母就交给你了。如果我和连琤都没回来,你们就想办法离开京城。”
  筠溪接过那两份还带着他身体余温的过所,用力攥紧,直到指尖微微发白。
  她抬眼望向他,“这话,我不爱听。你一定得回来,连琤……也必须回来。”
  魏静檀凝视她片刻,眼底深处似有什么微微松动,最终只化为一句,“我尽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转身迈入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筠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至掌心的过所失了温度,她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贴身收好。
  大典广场之上,百官与使臣按品阶列队,旗帜在竿头舒卷的猎猎作响。
  前排的亲王与勋贵们站得笔直,华贵的蟒袍与翟衣上金线绣成的纹章在风中微闪;其次便是朱紫青绿的官袍,他们多半垂首而立,面容沉在冠缨的阴影里。
  沈砚带领的北衙禁军,甲胄森然,沿白玉栏杆肃立,手中握着刀柄,严阵以待。
  魏静檀刚找到自己角落上的位置站定,谢轩便从一旁晃了过来,看四下无人注意,压低了声音道,“你托我带进来的那个,看着可不像中原人啊!”
  “确实不是中原人。”魏静檀也懒得敷衍,“他是格日勒图。”
  “格日勒图?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
  谢轩蹙眉搓手,绞尽脑汁的回忆,突然他差点吓到腿软,指着魏静檀压低声音结巴道,“你……你……恩将仇报啊!平日里我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害我呢?那祖宗是我带进来的,完了……完了,我要被你害死了……”
  魏静檀扶了他一把,“镇定些!今日的变革远不止于此,一会儿打起来,你找个角落躲着,千万别乱跑,免得误伤,而且你放心,不会有人怪罪你的。”
  “啊?”
  谢轩的脸色已白得像糊窗的绵纸,看向镇定自若的魏静檀,只好收拾心绪站回原处,却因害怕止不住地发抖。
  ‘完了,全完了。’他绝望地想,‘我就说,一个进士及第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当一个从九品的录事。不搞点事情,他怎么甘心。’
  转念又想到,这几日不见他们家少卿大人,膝下又一软,‘不会是已经被他给杀了吧!’
  他偷眼去瞄远处那被他带进来的格日勒图。
  那人立在使臣队列的边缘,一双鹰目正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谢轩的心又猛地一坠,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此刻魏静檀在他眼中,是杀人的魔,造反的贼。
  那他自己又是什么?
  帮凶……
  想到这,他连死的心情都有了。
  “吉时到——!”
  司礼监尖亮悠长的唱喏声高高拔起。
  阳光渐渐爬过东侧的蟠龙望柱,将御道照得一片金灿。
  第124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4)
  司礼监悠长的尾音尚在殿宇梁柱间萦绕未散,百官万岁之声如潮叩拜。
  高台之上,新帝一身玄黑十二章衮服,垂眸静立,声浪如涛,漫过太和殿的丹陛,震彻寰宇。
  就在这礼乐煌煌的浩荡声里,新帝的目光扫过匍匐的众人,原本挺拔的身形却突兀一晃,肩头微沉,额际十二旒白玉珠串骤然狂乱震颤,叮当作响。
  喉间忽有股腥甜,他猝然侧首,一抹暗红自紧抿的唇间迸裂而出,在那片象征至高皇权的明黄之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陛下!”
  近侍太监陆德明的惊叫打断了一切,丹陛下的呼声戛然而止。
  前排的亲王与勋贵们骇然色变,下意识地向前涌去,殿内秩序瞬间瓦解。
  一道玄甲身影却比所有人都快。
  禁军统领沈砚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自侧后方疾掠而出,身形带起风声。
  他单膝重重跪倒在御座前,玄甲与地面相撞发出闷响。
  顾不得礼制,他一手迅速探向新帝颈侧,触到微弱的脉动,另一手已托住皇帝瘫软的肩膀。
  “还有气息!”沈砚猛地抬头,额角青筋隐现,浑厚的声音压过殿内的嘈杂,“太医!速传太医!”
  就在这人心惶惶、群龙无首的关头,内阁首辅连慎,越众而出,“所有人退后!北衙禁军上前保护陛下。”
  玄甲侍卫应声而动,围在陛下身前。
  他站在丹陛旁朝众人道,“陛下不适,仪式择日举行。当务之急,一是救治圣体,二是稳定朝局,三是护卫宫禁,以防宵小乘机作乱!”
  他的目光扫过安王和永王,“为策安全,应立即调南衙禁军精锐入宫,协防内外,弹压可能之动荡,直至陛下苏醒!”
  南衙禁军与沈砚麾下的北衙禁军素有分工又相互制衡,南衙更多负责皇城外围及京城治安,调动权复杂。
  而且南衙禁军统领萧贺,前些日子被杖责,此时还在府中养伤,眼下是何人当职?
  百官们互相看看,眼中俱是疑惑。
  连慎不等众人细想,已侧身对身边一名心腹阁员下令,“速持我手令及内阁文牒,前往南衙调兵!事急从权,一切以陛下安危、朝廷安定为重!”
  “且慢!”
  一声断喝之后,只见安王走入众人视线。
  “连宰辅,这是何意?”安王凝视他道,“陛下突发急症,太医未至,病因未明。当此之时,应紧闭宫门,由现有北衙禁军严守内廷,方是稳妥之道。贸然调南衙大军入宫,人员混杂,建制不同,号令难一,非但不能增固防卫,反易滋生混乱,惊扰圣驾静养!宰辅所谓‘以防宵小’,却不知这‘宵小’从何而来?宰辅不妨明言。”
  不少官员屏住呼吸,目光在首辅与安王之间紧张游移。
  连慎面色一沉,厉目而视,“安王殿下,此言何意?陛下昏迷,国本动摇。臣此刻行使非常之权,调兵维稳,有何不妥?殿下阻挠中枢应急之策,难道是想趁此乾坤未定之时,行司马昭之心吗?”
  “司马昭之心?”安王闻言大笑,“连宰辅,你我究竟是谁包藏祸心?你口口声声为陛下、为朝廷,可本王却知,你连慎早已与南衙都指挥使暗中勾连。”
  说到此处,他斜睨向默不作声的永王,“你不会还以为,他与你是一心的吧?他的计划里,你我是一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