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因此放松了警惕。
嬴耀祖往旁边迈了几步,靠近鹤素湍。
“这个塞德娜,态度有点奇怪。”她低声道,“她像是恭候多时了一样。”
鹤素湍望着塞德娜,点了点头。
诚然如嬴耀祖所说,塞德娜对他们的突然到访毫不意外,甚至一副对他们的来意已经很明了的样子。
鹤素湍一向喜欢直接上。于是他此刻也直接发问了:“你好像知道我们要来做什么。”
“嗯,我当然知道。”塞德娜仍然用着和天幕广播一致的声线,但是她的语气却不一样了。
如果说天幕广播像是无机制的电子合成音,此刻塞德娜的语气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相比较有些变了调的广播,她的本音更加空灵悦耳。
塞德娜望着众人,微微笑了下:“你们希望我来帮助你们建立‘锚点’,完成融合。我们之前已经谈好了,不是么?”
鹤素湍一怔,他下意识地想问:我们什么时候谈好了?
但是一句话都到嘴边了,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雪莱。
雪莱仍旧是那副事不关己一样的态度,只是这次他没有在放空自己,而是很认真地看着离他较近的几面镜子。
鬼使神差的,鹤素湍将疑问咽了下去,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应该怎么做?”柏合道。
“唔,其实很简单。”塞德娜看了一眼柏合的服饰,“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经历过信息时代了——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现在拥有了一个群组,而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些,都是我们的群成员。”
她一抬手,所有镜面都被她身上的丝线牵引着,移向了她的身后。
塞德娜、那些镜面,以及他们这些人,成为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我们原本想要筛选一些新的申请人加入我们,但现在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们将允许你们在我们之外,建立一个新的群组。”
当她话音刚落,鹤素湍突然觉得周身的光影发生了变化,他回头看去,却发现在他们的身后,又有数十片镜面凭空出现。只是那些镜面上没有任何世界的倒影,像是普通的镜子,投映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形象。
“你们可以邀请你们所选择的伙伴加入你们的群组。不过我不建议你们选择太多的同伴——世界的发展需要资源。借用你们喜欢的比喻,如果所有存在都成为了养瓜人,却没有瓜,那么后果会是什么?”
她含笑地提出问题,却没有等他们回答,而是径直道:“要么一起饿死。要么,养瓜人再度变成西瓜,彼此征伐,将昔日同伴当做食物。”
鹤素湍皱眉望着她。
但塞德娜却只是一笑:“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从最一开始我就说的很清楚了——地球有世界数量的承载极限,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而且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零和博弈。”鹤素湍淡淡道。
“很高兴你能看清楚这一点。只要生命存在,生存的竞争就永无止息。”塞德娜继续道,“稍后,你们可以选择出一个代表,我会放开权限,让他对所有目标的同伴发出邀请。当然,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这是这一场地球所有权争夺赛的最后一关。”
她笑了,笑容里似乎多出了些许狡黠:“受到邀请的世界可以加入你们的农场,而没有获得资格的世界,将会填充进资源池——你们这些玩家将成为评委,负责主持最后一场游戏。”
“……”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
这不仅仅是做评委,更是做一个杀死诸多世界的刽子手。此前他们唾骂着这些家伙自诩高等文明,便如此冷漠且残忍的用一场场游戏,愚弄般地决定他们的生死。
而现在,这一把屠刀递到了他们的手上。
没有人想接。
塞德娜理解他们在想什么,很体贴地给了他们考虑的时间,只是继续讲述道:“而你们所看到的这些镜子,都是平行世界的一角剪影,也就是‘锚点’。所有成为‘道标’的人都可以选择你们世界的某一处空间作为‘锚点’——毕竟这将是你们永远生活的地方,还是谨慎选择些为好。”
原本众人还在用新奇或者欣赏的目光,看着那些各不相同的平行世界,但是此刻听塞德娜一说,他们却觉得毛骨悚然。
鹤素湍抬头看去,还真看到了一些眼熟的景色——那些都是他曾经走过的副本地图。
“毕竟我们在未来,也将成为在同一张桌子上谈话的伙伴了,后续我们可以一同决定,当下一次平行世界接近极限数量时,我们该用怎样的标准修剪枝条。”
塞德娜笑道:“在正式开始融合前,希望你们允许我等一同见证这一刻,见证一个新的伙伴的诞生。”
她话音刚落,背后那些漂浮的镜面同时亮起了光,一个个的身影在对应的镜面下浮现,全是为了世界融合奉献自我的“道标”。
他们已经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
“又见面了。”精卫仍然穿着他那件卫衣,他两只眼睛都是完好无损的,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鹤素湍,“我的眼睛好玩吗?”
鹤素湍:“……”
“你的这个说法有一点奇怪啊。”库西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几人微微一礼,动作依旧优雅,只是话语带着恶趣味,“又见面了,我的一次性父亲和一次性哥哥。”
越青屏、鹤素湍:“……”
“啊啊,原来你们俩真的是一对啊。那为什么在我的副本里不用更刺激~更有趣~的方式过掉负距离接触那一关呢?亏我还想看点八卦吃点瓜呢。居然就是互抠嗓子眼,你们好无聊啊。”一个穿着汉服的小姑娘托腮坐着,鹤素湍等人没见过她,但是听声音也能猜得出,她是【蟾宫折桂】副本的主持者。
精卫:“……你也差不多得了,羲和。”
鹤素湍和越青屏都不想说话。
姬英眨巴着眼睛:“啊?那那关应该怎么过?真的只能互相残杀吗?”
姜光宗摘下手腕上的一串螺壳手串,塞给姬英:“没你事,去一边玩吧。”
虽然此刻的谈话听着还算轻松,但是众人却没有丝毫放松的神色。
他们望着眼前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人的存在,只觉得头皮发麻。
太多了,“道标”的人数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要多的多。如果说每一场比赛的结局,都是唯一获胜的平行世界贡献出一位“道标”参与融合……
眼前的人数已经接近百人,那么这所谓的地球所有权争夺赛,又举办过多少次?
“我确实很意外,这一次比赛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鹤素湍看向那人,凭借着对方的音色辨认出,这人应该是【十二连珠】副本的主持者。
苍老干瘪的老者像是一棵裹着件袍子的古树,但是他的眼睛却亮如星辰,“这对于我们这些拼尽一切厮杀,只为夺取第一的世界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你在说什么呢?”羲和笑着看向他,“我们现在可是属于同一个世界呀。都是自己人,还需要说什么公不公平呢?”
“……”老者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说话。
“世界的发展,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无所谓了。”这一次,说话的是莱西,他阴翳地望着鹤素湍和越青屏,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声,“我们只要见证他们的融合,不就好了么?”
他没有明说,但是鹤素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想要看着,他们中谁会成为那个“道标”,谁会被倒霉地“选中”,承担和他一样的苦难。
塞德娜了然地一笑再次看向面前的众人:“我想,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应该也准备好各自的‘道标’了吧?”
鹤素湍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开口道:“准备好了。”
当他出声的瞬间,他感觉到越青屏猛地握紧了他的手。手劲之大,甚至攥得鹤素湍指骨生疼。
越青屏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的溺水者,用尽浑身的力气抓握,哪怕让自己感觉到疼痛,也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那么,请走到你们的‘锚点’之下吧。”塞德娜抬起手,对着他们身后那些空白的镜面遥遥示意。
温暖与疼痛顺着交握的手传递过来。鹤素湍扭头,与越青屏对上视线。
他看见了爱人眼中那强烈到几乎溢出来的惊恐、哀求与痛苦。
鹤素湍很想继续这么牵着越青屏的手,再给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爱人一个拥抱,告诉他:自己就在这,哪也不会去,别怕。
但是那也不过是想象。
现实中,他拂开了越青屏抓着他的手,转身想要跟着其他“道标”一起走向即将成为他们囚牢的“锚点”,而后在那镜中的一隅,不断回望美好的过去,而后在无限的孤独中枯守,直到近乎永恒的遥远未来。
但他们的世界,他们的文明,都会就此存续。世界会记得他,历史会记得他,他的家人会记得他……他所深爱的人会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