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喻抬手,拧开水龙头,调到冷水。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凉意刺得皮肤微微一紧。他重复了几次,直到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下去一些。
他的动作条理清晰,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布料从皮肤上剥离,露出几个小时前留下的痕迹。
没有低头去看,颜喻将脱下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
打开花洒。
水柱倾泻而下时,头发被瞬间打湿,流过肩膀、胸膛、腰腹。
就这样站在那里冲了很久,直到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他才伸手去拿沐浴露。
直至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时,颜喻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几乎拿不稳任何东西。
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喘不过气来。
……是水蒸气太热吗?
颜喻用力挤压出乳液,涂抹,机械地揉搓出泡沫,机械地清洁身体的每一处,包括腿间。
再当手指抖到无法继续动作时,颜喻干脆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的软肉,很用力,直到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那细微的颤抖终于被压了下去,才又继续着未完成的清理。
。
水汽氤氲的镜面里,人影模糊,轮廓破碎。
颜喻也是这时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颤抖的睫毛上挂着细密水珠,随着呼吸轻颤,沿着眼角蜿蜒而下,又顺着他仰起的脖颈滑下,流过锁骨的凹陷,最终没入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胸膛。
像是整个人都碎了。
可是除了他自己,同样无人知道。
在历经漫长的离散与寻觅后,
他破碎了近20年的灵魂,
于此刻,
终于被拼回完整了。
作者有话说:
太不容易了,小情侣
第45章 【正文完结】
(这一章不是正文完结章, 为防盗文,先标正文完结)
。
陈戡推开家门到家时,屋里只亮着盏昏暗的廊灯。
客厅空着, 浴室隐约传来水声。
他换下鞋, 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声响很轻。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 热气涌出一点。
陈戡的肩背还残留着夜风的凉意,呼吸却已先于脚步稳了下来。
怕身上的寒气凉到颜喻,陈戡等在距离颜喻两步的位置就没再往前走, 于是他眼见颜喻擦着头发走出来, 身上是宽松的灰t恤和运动裤,领口有些潮——看见陈戡回来了, 颜喻的动作先是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擦头发,走到沙发边坐下,很平淡地开口:
“会议怎么样?领导没问我吧。”
“挺顺利的。”陈戡按部就班地回答, “我是提前回来的。看你下午消息回得有点慢, 怕你胃疼, 给你带了饭。”
其实陈戡的目光落在颜喻有些潮湿的发梢上,从进门就一直在观察着颜喻的面色——他的目光根本没办法从颜喻的身上移开, 就像是被牢牢吸住了一样。
但见颜喻擦头发的动作牵动肩颈,宽松的领口随着动作歪斜, 露出一小片锁骨。那附近的皮肤颜色不太均匀, 在昏暗光线下,能看出几点偏深的痕迹, 没入衣领深处。
颜喻的t恤下摆有些皱,坐下时堆在腰间,软质运动裤的裤腰松垮地搭在髋骨上。
“你吃过了么?”陈戡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嗯,叫了外卖。”颜喻没抬眼,只是把腿并拢了些,手肘抵在膝盖,“你先去换衣服吧,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说。”
陈戡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陈戡的心也很乱。
——或许因为职业,他习惯观察微表情,所以一进家门就在观察颜喻。
颜喻所有的表情动作都“正常”极了,甚至连尴尬都没有,于是便“正常”得有点刻意。
颜喻在紧张?
还是说,颜喻在不安?
陈戡太了解颜喻,颜喻在紧张、不安、和情绪激动时,反而会表现得比平时更“淡”,更“稳”的样子。
现在就是这样。
颜喻所有的动作、语气,都在努力维持一个平稳的、没什么事发生的表象。
但这种平稳,像一层薄冰。
陈戡太想知道颜喻从心魔状态里回复过来后,问张星之和龙战野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担心颜喻的情况。
于是陈戡火速将外衣都换下,将自己弄得暖呼呼的,又洗了把脸,简单把自己捯饬了——他这人平时不怎么太注意形象,毕竟硬件条件摆在那里,一张脸就已经足够能打——可但凡是要去见颜喻,便总也要吃好几天的菠萝、出发前照很长时间的镜子,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才会出门。
因而当陈戡换好衣服,走回客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颜喻面前站定,颜喻抬起头,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陈戡还抓了头发。
颜喻的眼睛湿亮,和陈戡就这般对视了几秒,直至空气静得,好似只听得见心跳的声音。
陈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只见他伸手碰了碰颜喻的发尾,还是湿的,问颜喻道:
“怎么不吹干头发?”声音很平,听不出责备。
“懒得。”颜喻答。
陈戡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拿了吹风机,插上电,又坐回来。拍了拍自己身前的空位。
“过来,转过去点。”
颜喻这次没再说什么,顺从地挪过去,背对着他坐下。
当陈戡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和低噪的嗡鸣立刻包裹住两人,陈戡修长的手指也穿过颜喻半湿的发丝,动作很慢,十分小心而有耐心。另一只手则举着吹风机,保持适当的距离,让热风均匀地拂过。
没吹一会儿。
颜喻便突然想起,傅观棋以前也这样帮他吹过头发。
温温热热的热风,既不会特别灼人,又不会让人着凉,一如傅观棋这个人一样,永远温柔细心,永远注视着他。
是啊。
他从未变过。
颜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头发吹到七八分干时,陈戡关掉吹风机。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那寂静比之前更深,更满。
陈戡看着颜喻,看了很久,颜喻也没动。
他任自己沉溺了一会儿,就感觉陈戡的指尖偶尔会碰到自己后颈的皮肤,那里温度偏高,带着洗澡后未散尽的热意。而陈戡的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一点点,用指腹轻轻按过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
然后很温柔地叫了他一声:
“颜喻。”
“嗯。”
“你有事。”
陈戡使用的不是问句。
于是颜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主要是他实在不知道要怎样跟陈戡说:“你就是傅观棋”。
直接说吗?
系统会不会干预?
陈戡会不会相信?
但颜喻又有点克制不住,他真的好想抱住陈戡,告诉陈戡这个秘密,但是又不能这么草率。
于是当陈戡的手从头发滑到他肩上,轻轻按着,问他:
“能说吗?”
颜喻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颜喻说,声音有点哑:
“我今天……知道了一些事。”
“关于我的?”陈戡问,手上力道放得更缓。
“嗯。”
颜喻吸了一口气,很轻,像在攒力气。“关于你……12岁生病之前的事。”
陈戡的手指停住了,“龙战野……那个人,就会胡说八道。”
颜喻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陈戡。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很亮,湿漉漉的,不知是刚才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见颜喻不答,陈戡说,声音平稳:“小学之前的事情,我的确是忘记了。医生说是高烧的后遗症,有些记忆永久损伤了。抱歉……真的想不起来了,龙战野之前啊只是跟我提过一嘴,我也没当真,就没跟你说。”
颜喻:“嗯。”
陈戡:“我的初恋就是你。”
颜喻:“嗯。”
陈戡:“我没有什么青梅竹马。”
颜喻没有再“嗯”,这次是以平静而安宁的目光,沉默地回眸,望向他。
陈戡感觉到掌下的肩胛骨轻轻耸动了一下,又克制地平复。
陈戡看着他,没催,只是等。
颜喻伸出手,指尖触到陈戡的眉心,很轻地划过,然后往下,停在颧骨的位置。
他的指尖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这个触摸是小心翼翼的,以一种确认的意味,仿佛在描摹一幅失传已久的画像,寻找记忆中的轮廓。
陈戡于是就垂着脸任他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