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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书斋 > 其他 > 与神同游 > 第九章天庭风雷
  云符破开层层雾障,天庭熟悉的金白色光芒在远处渐渐展露轮廓。沉安站在符光边缘,眼前的凌霄宝殿如一座悬浮于苍穹之上的山岳,九重玉阶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他攥着怀中的测风云羽与观测册,心跳与云符的律动一同起伏,每一次震颤都像在提醒:这不仅是一次回程,更是一场足以改变两界格局的匯报。
  杨戩立于他身侧,鎧甲在符光中泛着淡淡的蓝银色。他神情如常,眉心第三眼静静闭合,气息稳定得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礁石。沉安忍不住侧过身打量,试图从那张冷峻的脸上寻找一丝情绪,却只看到与往常无异的镇定。他暗暗吸气,提醒自己:不论台上是谁,这些数据都必须完整呈现,否则裂隙扩张的危机将无从被正视。
  云符在南天门缓缓降下。守门天将早已接获通知,两侧云桥上排列着全副鎧甲的天兵,金戈银甲映照着晨光,整齐而肃穆。沉安随杨戩穿过天兵的注视,感觉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试炼场。太白金星早已等候在天门之内,白鬚微扬,眼中却带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迎上前,低声道:「裂隙的异象已传回天庭,但守旧派仍以『边境传言』为由拒绝立案。玉帝召开紧急会议,你们的数据将成为唯一可供辩证的依据。」
  「唯一?」沉安下意识反问,心口一紧。
  「是的。」太白金星頷首,转而望向杨戩,「真君,议堂之上言语无情,还望你护其周全。」
  杨戩目光一凛,淡淡应声:「自当如此。」
  一行人穿过层层云道,来到凌霄宝殿。殿门徐徐开啟的瞬间,一股庄严而沉重的气息铺面而来。殿内金柱林立,九龙盘踞云顶,玉阶直通玉帝宝座。沉安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被置于眾神目光之下,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左右两侧早已座满仙官:王母娘娘端坐左席,面色冷峻;李靖在右侧,鎧甲森寒;哪吒则坐于父亲之下,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中立的星宿神将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投向门口。
  「观理使沉安、二郎真君杨戩,奉命回报南境裂隙观测。」殿中侍吏高声宣报。
  沉安与杨戩齐步上前,在玉阶之下止步。玉帝端坐云座,白鬚如雪,目光深不可测,「二位辛苦。裂隙之事,关乎天庭与凡界两界气脉,尔等可有确证?」
  「回陛下。」杨戩沉声开口,「我与观理使亲赴南境云壑,实测裂隙节律,得出初步数据。现请观理使亲自呈报。」
  玉帝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沉安。那一瞬,数十道仙力凝视如同实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沉安心头一震,但想到裂隙在边境呼吸的画面,他迅速让自己专注于册页。他上前一步,双手捧出测风云羽与观测册,声音虽低却清晰,「啟稟陛下,臣凡人沉安,奉命观测南境灵气裂隙。以下为此次实测所得。」
  他将观测册展开于玉阶之前,册页上密密记录着裂隙吐息的节律曲线、风向风速的突变、灵粉颗粒的凝聚状态,以及沉安以凡人视角所作的比喻——「裂隙如肺」「节律如心跳」。他一边翻页,一边解说:「裂隙吐息的频率在过去三日内由每百息一次增加至每三十息一次,灵气逆流呈指数增长,若无调节,七日内将达到首次『咳嗽』临界。」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中立仙官面面相覷。王母娘娘眉头一皱,开口道:「凡人之言,何以为凭?」
  沉安早已预料到质疑,立即抬起头,语速不急不缓:「裂隙吐息时,湖面与植被皆有同步反应:花瓣在非时节绽放并结霜,土壤裂缝中出现白丝状露线。此现象可由多位半仙族人证实,并与我所记曲线相符。」他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臣虽无法以仙力测试,但凡人之身更能感受灵气对血脉的影响。裂隙临界时,臣脉搏剧烈失序,测风云羽刻度亦呈完全无规则波动,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此言一出,哪吒眼中闪过惊讶,低声道:「无规则波动……连云羽都记不住?」他转头对李靖耳语,李靖却只是冷冷一哼,「小伎俩,未必可信。」
  沉安听得分明,却不为所动。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由浮族长老亲笔签下的证词与印章,「此外,边境浮族长老与族人已在此处留下证言,可供比对。」
  一时间,议堂内再次陷入喧哗。中立派仙官低声讨论,有人惊讶于凡人能带回如此完整的数据,也有人因裂隙失控的可能而面色凝重。
  李靖终于站起身,声音沉若巨鐘,「裂隙之事关乎两界存亡,岂能以凡人之言决策!一纸证词,几张曲线,便欲动摇天规,未免过于狂妄!」
  沉安抬起头,直视这位天兵总帅的凌厉目光,心中虽然一紧,却没有退缩。他想起湖边那个几乎被逆息夺走生命的少年,想到裂隙吐息时族人眼中的恐惧,声音忽然坚定起来:「臣不敢妄言。这些数据只是记录,真正狂妄的,是忽视它们所指向的危机。」
  此话一出,殿内议论声顿时高涨。哪吒瞪大眼睛,似乎被这句话震住;几位星宿神将对视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王母娘娘神色微变,冷声问:「若如你所言,应如何应对?」
  沉安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提案呈上,「裂隙需要持续监测与灵气导流。我建议天庭暂时放宽对凡界的封锁,允许边境族群与凡人共同建立监测点,并在必要时啟动双向调节。」
  此言一出,李靖脸色骤变,「胡言乱语!放凡人涉入天机,后果不堪设想!」
  沉安尚未回应,杨戩已上前一步,声音冷如霜刃,「若连测试都不允许,那便是坐等裂隙吞噬天庭。凡人之身虽弱,却能感应我们无法察觉的细节。此事若因固守旧规而失察,谁能承担后果?」
  他话语一落,整座凌霄宝殿瞬间静下,连风铃声都彷彿被掐断。玉帝缓缓抬起手,制止眾人的争辩,目光在沉安与杨戩之间停留良久,才开口道:「此事重大,需再议。但尔等所呈之数据,朕已知悉。」
  沉安屏住呼吸,直到玉帝手掌落下才悄悄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并不代表天庭已然接受,但至少裂隙的真相已被摆上最高殿堂的玉案,任何人都不能再以「凡人传言」来推諉。
  太白金星上前接过观测册,对沉安投以鼓励的目光,低声道:「做得好,这一步已足够撼动山岳。」
  沉安心中一震,握紧手中的测风云羽,感觉那冰冷的金属在掌心逐渐变得温热。这份温度,不只是工具传来的,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肯定——他,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终于在这片神域留下了无法忽视的声音。
  然而他也清楚,这场会议只是开始。凌霄宝殿外,裂隙仍在呼吸,边境的银线还在暗夜里闪烁。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会议结束后,凌霄宝殿的云门缓缓闔上,金色的日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割成碎片,斑驳地落在玉阶之上。沉安随着杨戩与太白金星走出殿门,背后仍能感觉到数十道视线如针般追随而来。那些目光并非全是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惊讶、好奇、怀疑,还有隐忍的敌对。云道上的风带着凌霄殿特有的金属味,每一口都像含着未化的雷电,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
  「别急着松气。」太白金星走在最前方,白鬚随风微动,语气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玩笑,「你今日在殿中言辞太过直接,守旧派不会轻易罢休。」
  沉安强自镇定,「我只是把数据呈现。」
  「在天庭,数据本身就是挑战。」太白金星回头望他一眼,眸中带着深意,「你让他们看见了凡人能观而神不能测的细节,这等于是在告诉眾仙:神力并非无所不知。对那些视规矩为尊严的仙官来说,这就是一记耳光。」
  沉安心口一紧,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想刚才议堂上李靖那双如刀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短短数刻之间,已经踩中了天庭最敏感的神经。
  杨戩察觉他的心绪,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声音低沉却带着安定的力量:「你做得对。裂隙不是靠沉默就能癒合的伤口。」
  「可那些仙官……」沉安话未说完,便听到远处云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天将从云雾中现身,鎧甲叮噹作响,为首者正是李靖。
  李靖身披金甲,眉目森冷,身后跟着数名天兵,气势如一堵移动的云墙。他一出现,四周云气立刻收紧,彷彿连空气都被锁住。「二郎真君,观理使。」李靖冷冷开口,语调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天帝议定再议,但在此之前,凡人不可擅离天庭,更不得私下传播裂隙之事。这是天条。」
  沉安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告知」,而是一种软禁的宣告。他正要开口,杨戩已迈前一步,冷声回道:「天条旨在守护天庭,而非掩盖灾变。观理使奉命观测裂隙,其行止自有太白金星监护,李天王不必多虑。」
  李靖眉峰一挑,语气更冷,「裂隙未经天帝裁决,凡人数据不足为证。若消息外泄,引起凡界恐慌,谁负其责?二郎真君,你愿以军令担保?」
  沉安感觉到杨戩的气息瞬间一紧,空气像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撕扯。他知道这是挑衅:李靖以军令相逼,若杨戩答应,就意味着一旦裂隙问题被认定为「误报」,杨戩将以军法受裁;若不答应,则等于承认凡人报告不可信。
  短暂的沉默里,太白金星忽然踏前一步,笑容和煦却带着一丝锋利,「李天王言之有理,但军令非议堂可定。今日之会,陛下已允再议。既是再议,自当待结论再定责,否则便是抢夺玉帝之权,岂非僭越?」
  李靖眼底掠过一抹寒光,冷哼一声,「太白言辞巧舌如簧,我无意与你争。只是提醒——天条在上,凡人若有逾矩,别怪天兵无情。」说罢,他转身离去,鎧甲碰撞的声音在云廊中回盪,像一连串冷冽的警告。
  李靖一行人消失在云雾后,周围的云气才缓缓松开。沉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背脊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他转向太白金星,「他们真的会——」
  「会。」太白金星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笑意已完全收起,「若守旧派决定动手,他们可以用任何理由。凡人没有天籍,对他们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观测工具』。」
  「可裂隙是真实的!」沉安压低声音,几乎带着颤抖,「我们带回的数据足以证明危险存在,为什么他们还要……」
  「因为一旦承认裂隙,便等于承认天庭的秩序正在崩坏。」太白金星的语气带着冷然的清醒,「承认裂隙,就必须承认规矩不再完美,必须与凡界合作,甚至调整权力结构。对那些活了千年的仙官来说,这比天崩还可怕。」
  沉安沉默。他终于明白,自己所提出的「调节」对守旧派来说不是一个方案,而是一把锋利的刀,刀口指向他们引以为傲的优越与权力。
  杨戩低声道:「他们越害怕,就越会反击。安安,你要准备好。」
  沉安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沉着的决意——就像他在裂隙边缘伸出手拉住自己的那一刻。沉安忽然觉得,无论接下来的风暴多么兇险,只要这双眼睛仍在,就有一个可依循的方向。
  然而天庭的压力并不仅仅来自李靖。夜色降临,凌霄宝殿周围的云道上人影交错,许多仙官借着「问候」的名义前来灵官司探视沉安。有人语带关切,实则打探裂隙详情;有人以笑谈为掩饰,暗暗劝他「凡人不该涉天务」。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提醒他:在这片神域,他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筹码。
  太白金星为他安排的住处外,夜风带着淡淡的金桂香,却难掩其中潜伏的冷意。沉安坐在窗边翻阅观测册,耳边仍回盪着白日殿上的争辩。册页上那些曲线明明清晰无比,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像是在对抗一片无形的黑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带回的不只是数据,而是一颗可能引爆天庭内乱的火种。
  杨戩悄然推门而入,鎧甲已换成简洁的夜行衣,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度。他走到沉安身旁,俯身看了一眼册页,「太白已去玉帝处再议,你先休息。」
  「我睡不着。」沉安低声说,「这些数据在凡界只会被当成研究,但在这里……它们像一封战书。」
  杨戩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穿过冰冷的册页,将沉安拉回现实。「战书也好,警鐘也罢,它们是真实。真实不可被威胁抹去。」
  沉安抬眼望向他,从那双沉静的瞳孔里汲取着力量。他忽然明白,这场对抗不只是为了凡界或天庭,更是为了让这片看似完美的世界学会面对不完美——而他,这个渺小的凡人,已经无法退后。
  夜色更深,云层悄悄压低,远处凌霄宝殿的金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隻盘踞高空的巨兽,静静注视着这场暗潮。沉安闔上册页,指尖仍残留着微微的颤抖。他知道,守旧派的反击才刚开始,而他与杨戩,已被推到这场风暴的中心。
  翌日晨鼓初响,凌霄宝殿的九重云阶再次被云光覆满。沉安随太白金星踏入殿内时,便感到一股比昨日更为沉重的气息压下来。殿门尚未完全闔上,李靖的冷声便在殿中回盪:「凡人之言不足为凭,若要再议,必须先证其数据真实,否则何来再议之必要!」
  沉安抬眼望去,发现今日到场的仙官比昨日更多,连向来鲜少出面的四方星君都在侧席现身。王母娘娘依旧端坐左席,面容庄严;玉帝神色难测,只静静抚鬚。哪吒站在父亲身后,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这场「再议」显然不是单纯的补充,而是一场公开的质证。
  「观理使。」李靖目光如刀,直接点名,「你昨日所呈数据若无可靠验证,便是欺君。欺君者,纵为凡人,也当受天条。」
  沉安心头一紧,但很快压下那股本能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迈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李天王怀疑无可厚非。裂隙关乎两界,任何数据都该接受验证。臣已备妥第二套证据,愿于殿前示测。」
  话音一落,殿中响起一片惊讶的低语。李靖冷笑一声,「凡人之测,何足为凭?但既是自请,我倒要看看你有何巧言。」
  沉安并不回应挑衅,只取出一枚测风云羽与改良后的云针。他转向玉帝,恭敬行礼,「啟稟陛下,臣愿以殿外云脉为测,当场验证裂隙节律对灵气流向的影响。此测不涉凡力,只借云羽记录。」
  玉帝略一沉吟,微微頷首,「可。」
  侍吏迅速将一方透明云台推至殿前。沉安将云羽置于其上,轻触羽尖,测刻立即亮起淡金色光芒。那光芒原本应呈现稳定的週期,象徵天庭灵气的均衡;然而此刻,光脉在初始的平稳之后,突然出现极细的颤动,如同远方的风在云层中留下的回声。
  「这便是裂隙的远距效应。」沉安指向曲线上忽然拉长的细纹,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昨夜南境裂隙再次吐息,云羽虽在凌霄殿内,仍被微弱干扰。此为即时反应,非臣所能操控。」
  中立席的星宿神将立刻低声议论。有人起身仔细查看云羽的刻度变化,脸色渐渐凝重。王母娘娘也微微俯身,眉心一动,「此羽……乃天庭自製,凡人确无操控之力。」
  李靖脸色一变,沉声喝道:「不过是偶发气脉,岂能证裂隙!」
  沉安早已预料这一质疑,立即打开观测册第二卷,「臣昨日于边境所记数据与此刻云羽颤动频率一致,请诸位对照。若此为偶发,两者不可能在不同时空呈现相同波形。」
  他将册页递给距离最近的北斗星君。那星君翻看良久,神色从怀疑转为惊讶,最后沉声道:「频率与幅度确实吻合。」
  殿中再度掀起议论。几名中立仙官开始向李靖席方向低声交换意见,态度显然动摇。
  李靖眉色沉如墨,冷声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裂隙必致灾祸。天庭万古稳固,岂会因一处裂口而动摇?」
  沉安抬起头,与他对视,语气忽然转为犀利,「天庭固若金汤,正因如此,裂隙才更危险。当一个系统长久封闭,任何微小破口都可能引发不可逆的崩塌。这不是凡人的臆测,而是天地的法则。」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哪吒睁大眼睛,低声对身旁的仙官说:「这话……有道理。」
  李靖脸色更沉,刚要再言,杨戩忽然向前一步,鎧甲发出一声低响,像一记警鐘。「李天王,若裂隙无害,又何需以天条封口?若真如你所言安然无虞,何惧凡人数据?」
  这一击直指守旧派的矛盾,殿内一片静默。李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杨戩与沉安,但在眾神的注视下终究无法再言。
  玉帝轻轻抚鬚,目光转向太白金星,「星君,卿意如何?」
  太白金星拂尘一挥,声音温和却鏗鏘,「裂隙虽未至灭界之危,但其节律已影响天庭灵脉,此乃不争之实。凡人观测能补天官之不足,实为两界之幸。臣建议即刻立案监测,并授观理使临时通行权,得往返边境,持续记录。」
  王母娘娘微微闭目,似在权衡。片刻后,她睁眼看向玉帝,「太白之言虽涉非常,但裂隙若真影响灵脉,亦不可坐视。妾同意暂行观测。」
  玉帝终于开口,声音如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诸位之议,朕已悉知。裂隙之事,着观理使沉安续行监测,二郎真君护行。若有阻挠,皆以妨害天务论。」
  此言一出,殿中再度哗然。李靖虽满脸不甘,却只能抱拳低头,「臣遵旨。」
  沉安心头一震,终于在这场高压的辩证中取得暂时的突破。他俯身行礼,「臣遵旨。」
  当他退下玉阶时,双腿几乎发软,但心中那股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云羽的微光仍在颤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凌霄宝殿的万丈威压下顽强跳动。
  走出殿门的瞬间,沉安深吸一口带着金属味的云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被冷汗浸透。杨戩悄悄靠近,低声道:「做得好。」
  沉安转头看向他,从那双灰蓝的瞳孔里看到的不只是讚许,还有一份不言而喻的守护——在这座以神权为顶的宫殿里,他不再只是孤身一人。
  太白金星随后而出,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小凡人,今日之辩,足可载入天庭记录。可别以为这就结束,守旧派失了顏面,暗潮只会更汹涌。」
  沉安擦去额上的冷汗,深吸一口气,目光却比来时更为清亮,「我知道。但至少,裂隙的真实,已经无法被否认。」
  云海在殿外翻涌,风声像远方的战鼓。沉安明白,这场辩证虽然赢得暂时的通行与认可,却也宣告了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凡人的声音第一次在天庭最高议事堂中留下回响,而这回响将改变的不只是裂隙的命运,更是神与凡之间,早已僵固千年的平衡。
  黄昏的天庭似乎比往日更为沉重。凌霄宝殿的金色云顶在暮光中折射出冷冽的银光,宛若一片紧绷的刀刃。沉安随杨戩与太白金星离开议堂,走在连通云桥的长廊上,耳边仍回盪着白日辩证的馀音:李靖的冷声、星君们低沉的议论、玉帝最后那句「妨害天务」的裁决……每一个字都像被烙在心上,提醒他虽然暂时赢得了监测权,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云桥两侧的天兵列队依旧严整,鎧甲在落日馀暉下闪着黯淡的光。他们的目光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单纯戒备,而多了几分复杂——既有对凡人出现在议堂中心的震惊,也有难以掩饰的疑虑。沉安感觉到那无形的视线像细细的针,轻轻刺在背上,提醒他今日的胜利并不代表被接受,只意味着他已成为眾矢之的。
  太白金星走在前方,白鬚在风中微微颤动,眼底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道:「小子,今日之辩虽惊四座,但也惊醒了沉睡的老狐。守旧派失了顏面,接下来他们必会另寻途径。」
  沉安握紧怀中的观测册,仍觉掌心发凉,「太白前辈的意思是……他们会暗中对付我?」
  「或你,或你身边的人。」太白金星话语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穿破夜色,「他们不会明着违抗玉帝的裁决,但总有千百种方法让你无法继续观测。」
  杨戩侧过身,灰蓝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一亮,语气冷峻,「有我在,他们不敢动。」
  「真君之威自然足以震慑一时,」太白金星淡然一笑,「但裂隙牵涉的不仅是军权,更是秩序本身。他们若决心破局,未必会从刀剑着手。」
  沉安心头一沉,脑中浮现昨夜那些前来探问的仙官:有人语带劝说,有人笑里藏针,每一张面孔都像蒙着一层薄雾。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危险不在刀剑,而在那无形的谋算与话语——一个看似善意的传言,就能将凡人观理使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回到太白金星安排的云阁,夜色已然完全笼罩天庭。窗外的星河低垂,云海翻涌,远处凌霄宝殿的金光在雾气中忽明忽灭,像一隻潜伏的巨兽。太白金星取出一枚微光流转的玉简递给沉安,「这是今日议堂的即时云译,含各派言辞。你最好熟读,明日便能察觉谁是真心支持,谁是假意观望。」
  沉安接过玉简,感觉那份重量远超一块普通的玉石。那不是冷冰冰的资料,而是天庭暗流的缩影,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他抬头问:「前辈,裂隙真的只是自然异变吗?」
  太白金星目光一闪,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望向窗外的星河,声音带着一抹深远的低沉,「天道自有运行,但天道之下也有人心。裂隙若只是自然,为何其节律与某些旧法阵的灵纹如此相似?」
  「旧法阵?」沉安心头一震,「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推动?」
  「只是推测。」太白金星转回视线,淡淡一笑,「但凡是推测,就足以让守旧派有所图谋。因为只要裂隙成为谈判的筹码,他们便能以『维护秩序』之名,重新夺取主导权。」
  话音落下,云阁一片寂静。沉安感觉一股冰冷从脊背爬升,这意味着裂隙的出现也许不仅是自然失衡,更可能是某些人刻意放大的结果。而他带回的数据,无意中成了那些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安安。」杨戩低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不要被猜测吓倒。真相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继续观测,否则就让那些人得逞。」
  沉安抬眼望向他,从那双灰蓝瞳孔中得到一丝安定。杨戩的目光像夜空中最稳固的星辰,不因风云而动。他点点头,「我明白。但若真有人操纵裂隙,我们怎么查?」
  太白金星收起笑容,语气难得严肃,「凡人不宜直接涉险。我会从议堂言辞中寻线索,你们则继续监测南境。一旦裂隙再次变化,或可逼出暗手。」
  商议至深夜,太白金星离去后,云阁内只剩沉安与杨戩。窗外星河沉静,广寒宫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似是嫦娥在夜风中抚弦。沉安望着那抹远方的银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衝动,「杨戩,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其实已经捲入了一场比裂隙更大的局?」
  杨戩沉默片刻,走到他身旁,目光追随着同一片星河,「早在你踏入天庭的那一刻,局就开始了。只是你不曾退缩,反而一步步逼近核心。」
  沉安苦笑,「可我只是个凡人。」
  「凡人如何?」杨戩转过身,灰蓝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天庭千年不变,正因为缺少能从外看清的人。你看见的东西,是我们看不见的。」
  沉安愣住,心头一暖,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想起边境裂隙呼吸的声音,想起凌霄宝殿内那些质疑与威压,这一切都告诉他:他的存在不再只是偶然,而是一种必要。
  夜风微起,吹乱了窗前的云纱。杨戩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力道不重却带着坚定的温度。「无论风云如何,我都在。」
  沉安心口一震,微微握紧那隻手,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殿堂带来的寒意。他抬头望向夜空,远处裂隙的银光在星河间若隐若现,彷彿一个无声的谜语——有人在暗处操纵,也有人在光中守护,而他,正与身旁这位战神一同,走在揭开真相的道路上。
  云海翻涌,星光流转,风声像低语般在耳边回盪。沉安明白,这场静默的角力已无退路。无论裂隙背后是天道还是人心,他与杨戩都必须走到最后,因为只有揭穿真相,两界才有新的节律,而他们的心,也才能真正并肩跳动。
  黎明的鐘声尚未敲响,天庭的云层已经开始悄悄变色。广阔的苍穹被一抹银灰染上微光,像一张尚未铺平的绢帛,预示着新一日的到来。沉安在一阵轻微的云鸣声中睁开眼时,第一个映入视线的,是窗外那条远方若隐若现的银线——裂隙在夜色中依旧闪烁,彷彿一枚不肯闭合的伤口,将天庭的安寧割出一道无声的裂缝。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叩击。杨戩立即起身,身形如一缕冷光般移到门口,推门的瞬间,一股带着露气的晨风涌入室内。站在门外的正是太白金星,他身上的白袍沾满细碎的水珠,显然是夜间匆匆赶来。
  「夜里刚收到南境急报。」太白金星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日少了几分云淡风轻,「裂隙在子时之后出现第二次异常膨胀,观测云羽记录到前所未有的能量脉动。这不是单纯的吐息,而像……有人在那里敲击。」
  「敲击?」沉安从床榻上一跃而起,脑中立刻浮现昨日太白金星提到的「旧法阵」与「人为推动」。他走到云图前,打开昨日的即时曲线,指尖在其中一段反覆颤动的峰值上停下,「是这里?」
  太白金星点头,「云羽显示的频率极不寻常,与南境云壑本身的节律完全不同,像是外力强行拨动灵脉。」
  杨戩眉头紧锁,眼底的灰蓝色隐隐透出一抹寒光,「若真有人操纵,便是以两界气脉为赌注。」他语声低沉却带着压抑的怒意,「天庭若还在议堂争辩,恐怕裂隙早被推向失控。」
  沉安望着图上急剧上升的波峰,只觉心脏也跟着抽搐般收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裂隙真被人为干扰,任何理性的调节计画都将失去意义,两界气脉将在不可预测的时间内暴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必须回到南境,亲自测得最新数据,才能找出干扰源。」
  「你要现在出发?」太白金星的白眉微微一挑,「天帝虽已授你通行,但守旧派肯定不会让你轻易离境。他们昨夜已在天庭各处佈置人手,名为护送,实则监视。」
  「正因如此,更不能拖。」沉安握紧测风云羽,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如果我们停下,他们就能用『等待结论』为藉口封锁裂隙。那样不只是天庭,连凡界也会被迫承受后果。」
  太白金星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他缓缓点头,「好,我来拖住那些守旧派的眼线。但你们一旦离开,就要做好无法即刻返回的准备。」
  「我们明白。」杨戩语气沉稳,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力量。他转向沉安,灰蓝瞳孔在晨光中映出一层淡淡的银,「安安,你确定要再走这一趟?这次的危险,可能不只裂隙。」
  沉安对上那双眼,心头的恐惧在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勇气取代。他想起凌霄宝殿上那些质疑与嘲讽,也想起边境星河下杨戩那句「我们一起」的誓言,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确定。这是我该做的。」
  杨戩凝视他片刻,终于伸出手,掌心温热而坚定。「那就一起。」
  晨光渐渐铺满云阁,太白金星轻叹一声,转身吩咐几名随侍准备云符与传送阵。他的背影在云雾中显得格外修长,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老从容。「我会在天庭内拖住李靖与那些守旧派,但裂隙若真有人为推动,恐怕连我也无法预测后果。你们务必小心,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沉安身上,「尤其是你,凡人之躯不可硬撼灵脉,切记不可过度接触裂隙核心。」
  「谢谢前辈。」沉安恭敬一礼,心中却清楚,若情势需要,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准备妥当后,杨戩取出一枚银蓝色的云符,灵力注入的瞬间,整个云阁的温度骤降,窗外的星河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朝南境方向流动。沉安紧握测风云羽,感觉那熟悉的震动在掌心復甦——那是裂隙的呼吸,也是未知的召唤。
  云符啟动前的短暂寂静中,沉安忽然伸手拉住杨戩的衣袖。战神回首,灰蓝的瞳孔中映出他微微颤抖的身影。「杨戩,」他低声说,「不管前面是什么,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杨戩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随即俯身靠近,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距离内低语:「安安,我说过,无论风云如何,我都在。」
  这句话像一缕温热的光,穿过云海的寒意,落在沉安心口。云符啟动的霎那,符光如潮水般涌起,将两人的身影包裹其中。沉安感觉脚下的云层正在消失,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急,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动他们向南境奔去。
  在最后一瞬,他回望天庭的方向。凌霄宝殿的金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遥远的山岳,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沉安心中一阵酸楚,却没有迟疑。他知道,那些金光背后是无数争辩与算计,而他们此行,正是要将真相带回这片金光之下。
  符光彻底展开,云海翻涌如汹涌的银河。沉安闭上眼,感受那股强烈的推动力。他明白,这不只是一次单纯的观测之行,而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使命:只有亲眼见证裂隙的真相,他们才能打破天庭与凡界之间千年的壁垒。
  风声在耳边化为低沉的号角,宣告新的旅程正式展开。沉安紧握着测风云羽,心中默默立下誓言: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自然的狂怒,还是人心的阴谋,他都要与杨戩并肩走下去,直到那道裂隙的真相彻底揭开。
  银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云海深处化为两道交错的光轨,笔直地指向南境的深渊——那是未知的尽头,也是希望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