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要是我和我学长出去找投资商谈业务比较多。 」
「啊!」 谭子墨尖叫一声。 她蹦起来,大腿磕到桌沿,椅子被推后了几寸却撞上了身后另一桌的食客。 这一次,餐馆里更多人的目光迅速转向她,连服务生也看到动静衝上前来。
「子墨,你还好吗?」 坐在她旁边的许若彤尖声问道。
谭子墨觉得胸口很疼,好像有人直接把手伸进她的胸腔试图抓取她的心脏。 她不停地抬手抹着脸,彷彿上一个瞬间的鼻涕和眼泪还掛在那儿。 手上、膝盖上,她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肤都还停留在上一秒,当她还处在闷热的黑夜里,当她眼睁睁看着一辆轿车闯过红灯撞向正在过街的邱野,当她任由轮胎和柏油路的摩擦声划破她的耳膜——
她好像连头发都掉了,浑身被点燃,耳鼓被刺穿,血从眼眶里涌出来...... 谭子墨拚命地想逃。 她从狭窄的座椅内跌跌撞撞跑到两排餐桌之间的过道上,撞翻了迎上前来的服务生。 更多的尖叫袭来。 附近的食客尽数散开,好像被导弹炸开的尘土。
人们大概觉得她在发疯。
她不在乎。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别人当作疯子了,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瞪大了眼睛,彷彿要把自己的眼角撕扯开,她就这样狠狠地、直勾勾地凝视着那个尚且还活着的邱野。
接下来,由于谭子墨製造的这场小小闹剧,梁宇晨并没有说出那句点燃战火的话,邱野并没有一拳打在他的鼻樑上然后风驰电掣地离开,他们都没有再继续聊什么,而是耐不住餐馆里其他人挑剔的目光,匆匆打发完这顿饭便散场。
谭子墨觉得这样更好。 她自认为大概是改变了未来,最起码邱野不会再走向那个永远红灯的十字路口,然后被不知从哪里闯出来的轿车撞死。
许若彤担忧地提出要不要开车送她回家。 谭子墨犹豫了片刻,然后看向邱野问他要怎么回去。 邱野说坐地铁,于是谭子墨立刻说,我和他一起坐地铁回去。
就是这样,她再一次踏上那条奇怪的道路。
这一次,信号灯变绿了,他们沿着另一个方向走过马路,闯红灯的轿车在没有没有再出现。 谭子墨试图找寻一些缓和气氛的话题。 她试探地询问邱野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她实在需要去知道邱野在他们没有见面的这四年的时间里到底经歷了什么。
在穿越之前,邱野和梁宇晨剑拔弩张地差点大打出手。 她已经四年没见过另外三人了,谭子墨可以接受他们的关係不再像上学时期那么紧密,这是正常的,对吧? 无论是学生时代多么亲密的朋友,即便是恋人都会有走散的一天,她可以接受这个...... 但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两个人连坐在同一张桌旁都痛苦不堪。
——又或许这件事也可以就这么过去。
她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们的聚餐一切如常,此刻,邱野安然无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已经走过了那个生死的十字路口,而那场车祸和他们的饭局没有什么关係。 邱野的人生原本会遭受这场意外,但因为她的穿越能力得以逃脱。
或许...... 谭子墨的心跳加快了,她在心里紧张地对自己说,或许我刚刚成功地救了邱野一命?
一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谭子墨越想越激动,这是她能回想起来的无数次穿越里唯一一次成功拯救一个人,更不用说这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成功了,就像一个超级英雄——就像她从小梦寐以求的那样。 这个想法终于让她从刚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了些许。 于是她努力地扯出一个雀跃的微笑,再一次试图开啟话题。
「真不敢相信若彤居然真的和晨哥结婚了,」谭子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好像她真的有间情逸致去调侃这两个不知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傢伙,「当初咱们还讨论过他们会不会真的在一起呢...... 真好奇他们是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我出国之前,一点跡象都没看出来......」
她好像尽是在自说自话,直到他们走进地铁,地下通道里混杂着潮气,铁锈和汗味的风扑面而来,谭子墨继续刻意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可不知道纽约的地铁有多臭,车子又脏又破...... 我当时在纽约实习,住的地方离市区特别远,每天都要在那种车子里坐好久。 」谭子墨就这样说着说着,然后便真的沉浸在那段异国他乡的回忆之中了。 她话里虽然诉说着不满,但语气中却探查不到丝毫的厌恶。
她其实很怀念那段日子,那段她独自一人焦头烂额地穿梭在高耸入云的楼群里,好像一隻渺小螻蚁的日子。 她刚刚大学毕业,在这座人们挤破了脑袋也要得以踏足的城市找到了一份实习。 纽约,有人说你人生中总要去一次这个地方,但当她真的去了,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你前一天睡在中央公园旁边的丽思卡尔顿酒店,第二天就可能睡在地铁的厕所里。 他们都是这座无爱城市的一部分,而这种永远不曾重复的人生令她日渐着迷。
她曾经度过太多重复的人生了。
「我们当年也是在地铁上认识的,对吧?」 她的思绪随着回忆的时间线继续往前滑落,好像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河,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它。
让谭子墨出乎意料的是,邱野突然给了她回应。 她像是守在一个陷入昏迷很久的病人旁边,眼看着他突然有了反应——
她赶忙慨叹道,「没想到好几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那时候觉得离毕业好远啊,结果现在我连研究所都读完毕业了。 」
邱野终于露出了笑容:「我记得当时是大二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 」他的话题还停留在他们相遇的那趟列车,「我当时好像是刚出院来着。 」
「对,你那时候是得了气胸还是什么?」 谭子墨回答,「是因为你在交响乐团训练过度了。 」
——明明是个半路被按插进去的小角色,居然还能拚命到训练过度。
邱野在他们走到站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好像打嗝一样的笑声。
谭子墨记得这个笑声...... 它很特别。 说不上好听,甚至是刺耳,总引得人侧目,投来怪异的目光。
但邱野就是这样笑的,当他只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他像一隻不太招人喜欢的猫,堆在她脚边,肚皮朝上,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
地铁站里虽不比晚高峰时像罐头一样比肩叠踵,乘客却依旧不少。 直到此刻,谭子墨才注意到这个地铁站设施陈旧,轨道旁也没有护栏。 一个不经意的想法滑过她的脑海——这座城市居然还有这样老旧的月台吗?
可有或者没有,好像也与她无关。 谭子墨还未在内心抓住这想法的尾巴,它便转瞬即逝了。
「以后咱们终于可以经常聚一聚了。」 谭子墨会心笑道,她停顿了片刻,又赶忙补充说,「你和我。 」
邱野抿着嘴,嘴角翘了起来。 他看上去比四年前更高更瘦了,被肩膀撑起来的短袖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他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刘海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他的眉毛,扎进他的眼睛里,像刀片一样把他的眼神分割成了破碎的玻璃。
啊,他说,是啊。 我们可以常聚聚,毕竟好几年没见了。
又一阵风吹过来,隧道里传来阵阵嗡鸣。
「你的车是不是快到了?」 谭子墨说,「下次再见,邱野。 见到你真好。 」
他们招了招手,邱野便朝着对向月台走去。 然后他突然又回过头来,冲她咧嘴笑了笑又轻轻点头。 他依旧有些驼背,修长的胳膊在身侧微微摇晃着,脖颈和后背之间耸出一个很小的鼓包。
「下次再见,」他闷声说,「回家注意安全,子墨。 」
谭子墨又招招手,然后便背过身去了。 她从眼角的馀光里好像看到了什么,而在她的背后,对向月台的列车似乎在以并不寻常的高速慢慢逼近。
一股似曾相识的恐慌突然从她的脚底直窜头顶。
谭子墨发誓,她刚才一定是看到什么了...... 更确切的说是看到了「谁」。 她总觉得有一个身影从她眼角的馀光里闪过。 那身影似曾相识,它是黑色的,转瞬间就隐没在人群之中。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这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安稳地把邱野送到了地铁跟前,不是吗? 时隔四年,她回来了。 从今天起,他们会继续保持联系,他们会回到曾经如胶似漆的岁月,甚至有可能的话——仅仅只是说如果——她还有机会回应邱野在大三那年被她搪塞而过的告白......
对向月台的列车逐渐逼近。
在那一刻,谭子墨猛地回过头,整个人差点被自己转身的力量甩出去。 她尖叫一声。
站台上的乘客四散奔逃。 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但那里面并没有邱野的身影。
人们互相推搡、衝撞,全部试图在恐慌之中远离事故发生的区域。 落轨的地方在月台尽头,所幸列车进站时,速度已经降下来了,它摇摇晃晃、近乎脱轨,边缘歪斜着停了下来,车身边缘撞在隧道的墙壁上,发出极尽刺耳的,好像铁尺子划在黑板上的摩擦声。
谭子墨拼了命拨开人群,就像海啸来临时逆流而上。 她在嘈杂中一遍又一遍喊着邱野的名字,她喊到嗓子沙哑,喊到视野模糊,她期盼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她知道邱野刚刚站定的位置在哪里。 她甚至能够像片场的场务那样在那个位置上画出一个叉,如果这场戏他们要再来一遍,她能分毫不差地说出那个位置在哪里。 几秒之前,邱野就在离月台尽头大概两三米的位置等着列车进站。
在那个瞬间,她无法探查是不是真的有人掉下去了——是意外还是他人有意为之,但她就是知道这一切都与邱野有关。 她就是知道。
她开始在人群里慌张地左顾右盼的时候,另一个奇怪的目标突然闯入她的视野:那个刚才出现在她余光里的黑色身影。
她喊了一声。 人群里有人看她,可很快大家又都散开去了。 工作人员从月台的另一头向这边跑过来。 列车打开门,更多惊慌的乘客试图从列车里涌出来,不少人被挤到铁轨上,场面在片刻的安寧之后再一次混乱起来,而谭子墨的视野里只剩下一样东西。
她总觉得那身影给她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原因,只得闷头地追上去。
「等等,你停一下!」 她试图叫住那个黑衣人,可那身影就像水一样,在人群的缝隙之中毫无障碍地穿梭,很快就鑽进月台尽头的女卫生间里。 谭子墨远不及这黑衣人身手矫健,被涌动的人潮牵绊了片刻,随即也跟着鑽进卫生间。 那里却静谧异常,好像根本无人来过。
她依次拉开每一个隔间的铁门。
隔间门随着她开门的力道缓缓回弹,在门框上依次发出咣咣的撞击声,好像一首互为回声的交响曲。 随着最后一扇门被打开,里面依旧空无一人,谭子墨怔在原地。
厕所隔间的铁门缓缓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三杯刚刚倒满,冒着气泡的可乐撞在一起。 邱野并没有举杯,而谭子墨拿着杯子的手一颤,可乐就这么洒出来了半杯。
「…… 子墨? 」坐在她旁边的许若彤狐疑地扭过头来看她。
谭子墨只是瞪着眼睛。 空气逐渐变成了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眼球上。 那些细针扎破了她的眼球,流出很多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下巴上,鑽到领口里。
「我的天,子墨,你怎么了?!」 许若彤抬起手来扶住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
她一点也不好。 谭子墨很想这样说。 她刚刚两次目睹了邱野死亡——在整整八年没有「犯病」之后的此刻,她不得不接连经歷两次无人知晓的超自然旅行。
一切好像都回去了,回到那个她无法掌控的青春期岁月,她原以为早已痊癒的「时间错位症」再次侵蚀掉她的身体。 她好像回到了十四岁,无助地站在西单商场门外那个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当一双硕大的、沾满腥臭汗水的手掌几乎捂住了她的半张脸,而那个她已经不记得样貌的男人恶狠狠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瞳孔里燃烧着足以杀死她的火焰。
她并不是被某个特定的人绑架了——她是被时间绑架了。
如果她胆敢向谁透露哪怕一丝一毫她能够穿越时间这件事,她保准所有人都会脱口而出,真羡慕啊,我要是能穿越时间就好了,把我以前后悔做过的事全部修正过来; 亦或许又有人会对她说,你看,如果你不会穿越时间的话,你当初就会被人贩子绑架走,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如果她没有莫名其妙地获取这个诡异的超能力,她也不会魔怔到跑去贴吧上寻找超能力协会这种东西。
她会做一个普通人,去享受普通人的喜乐,去探查普通人的哀愁。
人们总以为,得以回到过去是有如神助。 可在谭子墨看来,她回到了过去,除了把这令人恼火的人生重复一遍以外,她依旧无法知晓未来通向哪里。
她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回到过去,彷彿被困在一场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式的孤独修行里。
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可乐洒了,浇进火锅的底灶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许若彤更加慌张地站起来,口中不停重复着她刚才的问题。
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谭子墨在心里回答。
许若彤紧紧拉着她的手,然而谭子墨想要从泛着血腥味的嘴里发出哪怕一个音节却做不到。 她只是张着嘴,力竭地无声控诉着时间对她的玩弄。
「子墨怕不是时隔多年终于见着我们太激动了。」 梁宇晨笑道,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你可不知道,你错过太多了,子墨,你根本想像不到我们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
神奇的是,当她失了声,其他的感官却彷彿被放大了。 她清晰地从婆娑的泪眼中看到许若彤衝着梁宇晨微微摇了摇头。
梁宇晨摆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倔强表情,好像反抗母亲的青春期少年。
许若彤神态阴沉地再次摇了摇头,梁宇晨噤声了,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綺丽的眼睫好像翻飞的蝴蝶...... 他失掉了本就不多的耐心,大动干戈地站起身来大声说,我去个洗手间,然后就煞有介事地离开了。
实际上,两人这一连串莫名的小动作对峙并没有被谭子墨尽收眼底,更不用说那个不知神游到什么地方的邱野。 可许若彤还是尷尬地笑了笑,跟着站起身来胡乱指了指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说,我去找服务生把桌子擦一下......
谭子墨吸了吸鼻子。 她抬起手来,用袖口擦眼泪,可掛在她眼眶上的泪水依旧像掺了硫酸的铁水,把她的眼球蛰得生疼。 桌旁只剩下她和邱野两人。 她不敢抬头,只怕她看他一眼,他就要消失。 可视野里却伸进来一隻手,那隻手纤细、修长,好像一碰就会碎了。 它递上来一张纸巾,是水蜜桃味道的。 谭子墨眨眨眼睛,从睫毛缝里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邱野却只是把纸巾放到她面前,然后便又静悄悄地任凭自己的身体跌落回到座椅里。 在那个瞬间,谭子墨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个晚上——即便这个晚上已经重复了两次——终于真正地看到了邱野。 他鲜活的,真实地坐在谭子墨的对面,没有被水汽笼罩着,没有被灯光照耀得近乎透明,好像转瞬间就被抽离去虚空之中......
他就是那样存在着,安静的,瘦长的身子蜷缩在火锅店坚硬的木椅子里,刘海遮住额头和眉毛,纤薄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乖戾得好像坐在教室角落被老师拋弃的男孩。
手机响了。 是许若彤落在桌上的手机,此刻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离她大概半臂距离的地方。
手机屏保的中间推上来一条line,署名是「晨哥」。
日后回想起来,谭子墨觉得很错误的一件事就是,许若彤没有把line提示消息设置成屏保状态下无法查看消息内容。 如果可能,她会提前提醒许若彤去修改这条设置。
那条消息上赫然写着,「天呐,我演不下去了。 」
梁宇晨的下一条讯息很快冒出来,并没有显示完全:「我知道你说过让我忍一下,但我......」
「什么他妈的粉饰太平啊。」
「我没办法坐在这张桌上。」
「光是坐在他边上,我都吃不下......」
谭子墨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先是发愣了片刻,然后扭过头去,看到不远处的许若彤招呼了一个服务生来打扫桌面,又转而去小料区拿取新一盘小料碟,暂时还没有回来的意思。 她终于抬起头来,「邱野,」她轻声道。
邱野微低着头,却还是抬起眼来看她。 眼神像是藏在深林子里、茂密的树丛之间探出来观望猎人的猎物。
她站了起来。 邱野黢黑的眼神追随着她。
就在许若彤拿完小料回过身来的时候,桌旁已经空无一人。 谭子墨拽着邱野的胳膊,拉着他飞快地奔出聚餐的火锅店。 他们在谭子墨无比熟悉的闷热街道上跑了一阵,再一次经过了那个让她恐惧的十字路口。 此刻,岔路口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却无人知晓谭子墨曾在这里见证过什么。
「刚刚在这里,」谭子墨指着十字路口说,「我看到你了。 」
邱野困惑地皱了皱眉头:「你看到我了?什么时候? 刚才进来的时候吗? 」
一股苦涩的味道涌上舌尖,那让谭子墨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她假意抬起手来揉了揉眼角,那里潮湿一片。 然后她心虚地点了点头。
谭子墨打算叫计程车回家。 她提议他们两个可以一趟车,先把邱野送回去,然后她再回家。 邱野摆摆手说,哪有这么做的? 先把你送回去才行。
谭子墨撒谎说她家离得远,先送他方便些,不会绕路。 邱野更加困惑了,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里?
谭子墨回道,你别管我知不知道,总之先把你送到家。 邱野张张嘴又闔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觉得随着谭子墨讲出了每一个字,他的困惑就增加一分。 可谭子墨看上去对这件事相当坚定,他便拿出手机来开始叫车,不再和她争论。 他单是今天走出家门来和梁宇晨、许若彤那夫妻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就耗尽了全部的勇气。 如果谭子墨打算把他先送回去,让他莫名其妙地成为一个有违他那可悲男性尊严的「被照顾者」,那就这样吧。
——他的尊严早已不值钱了。
所幸他们提早离开了。 如果是四人一起,这件事被梁宇晨知道了,那傢伙又要高高在上地笑话他一番,然后载着许若彤,开着他那辆新提的宝马车扬长而去。
从某些角度来讲,如果没有他,梁宇晨那傢伙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邱野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在梁宇晨眼里,他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绊脚石。 说起来,最早的时候,明明是梁宇晨每天求爷爷告奶奶拉着他入局...... 每当思绪到这里,他的后槽牙就咬得生疼。
可惜事已至此,他无法改变什么。
「…… 发生什么了? 」
谭子墨重复道,「我是说,这几年发生什么了? 」
那时候,他们两人已经坐在计程车后排看着飞驰而去的行道树从车窗外划过。 他们一开始只是双双看着自己那一侧的窗外的风景,好像两个拼车的陌生人。 可没出几分鐘谭子墨便打破了这个沉默。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些事,你知道的,实习、考研、找工作......」
「你看上去和他们两个闹矛盾了。」
「之前工作上有点小摩擦,但其实没什么。」
谭子墨又问:「我听若彤说你和晨哥现在在一个公司上班? 」
「你要说我这几年懂得了什么道理,那就是千万别和自己的『朋友』在一个公司上班。」 邱野答非所问地挤出一个苦笑。
「我以为你们在一起工作完全没问题。」 谭子墨叹了口气,「我记得咱们上学那个时候,晨哥总想拉你进他们那个创业团队呢。 所以呢? 你加入过吗?还是加入了,然后又觉得不合适? 」
邱野低垂着头,好像试图回避一切的鸵鸟。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谭子墨倔强地衝着车窗说,好像她的谈话物件坐在车外,「我本来以为我回来了,咱们终于可以好好聊聊天了。 」
「什么?」 谭子墨追问。 邱野的声音太小了,一瞬间被淹没在发动机的声音里。
「我是说,」邱野清了清嗓子,「你在国外的时候我们也不是不能聊天啊。 可我看你每天都挺忙的,脸书也没少发......」
「一开始那段时间我们不是聊得好好的?」 谭子墨很快反驳道,「说得好像最后大家断了联系是我一个人的错。 」
「后面大家都忙起来——」
「况且当时若彤和晨哥结婚的时候,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 还没等邱野辩解,谭子墨便打断了他的话。 她觉得有些恼火。 她搞不懂他们两个在这里像十三四岁的小孩那样去纠结谁没有找谁聊天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你还记得吗? 你根本就没有回我,那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不是吗? 」
邱野把胳膊放在车门上,整个人靠了上去,车窗开了一道缝,风把他的刘海吹开。 他眉毛皱着,抬眼看向天空,好像被拴住脚的鸟。
「…… 那个时候,我心情不太好。 」
谭子墨双臂抱在胸前,「好、好,怪我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搅到你了。 」
她感觉到邱野的眼神好像夜晚的雾落到她身上。
她执拗地没有去对视,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前方驾驶座的黑色靠背。 司机只顾沉默地开车,连油门都踩实了几分,彷彿想要儘早把这两个人连同他们的尷尬气氛一起赶下车。
他的目光很轻,很虚无縹緲,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蜷缩在角落,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在这闷热天气里更加难闻的座椅皮革里。
谭子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着痕跡地的颤动,如果硬要争论出了高下的话,她才应该是那个道歉的人,对吧? 可她只是噤了声,直到邱野第二次妥协。
「你离开的这几年,发生了很多,有些事,说来话长。」 他的话闷在嘴唇里,黏腻的声音牵着谭子墨的鼻尖终于将视线转到他的方向。
他已经全然歪在车窗上,好像就快要睡了。
「刚才——梁宇晨讲他的...... 他的『创业史』。 」邱野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呵...... 好像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运筹帷幄来的。 」
谭子墨轻柔地回答:「我又不会再离开了。 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讲。 」
话音落下,邱野空白而僵硬的表情破碎了些许。 封在他表面的冰从他的嘴角处裂开缝隙,最后扯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子墨,」他说,语调有些奇怪,「有些事情我即便给你讲了,也改变不了未来会发生的事。 」
谭子墨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邱野从眼角瞥向她,目光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希望你都不要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