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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书斋 > 其他 > 孤星 > 第13章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是黎佳先开口,“你不是学麻醉的吗?”
  他闻言抬头,眉心冰冷的刁钻没了,又是一个阳光明媚帅气的五好青年。
  他一丝一毫都没变过,婴儿肥没了,但圆融中又透着尖锐感的五官没变,短短的头发没变,穿着也一如既往的简单,湖边晚风吹开他敞着扣子的衬衣,带过来一股湿湿的洗衣液芳香,干净得闻不到一丝烟酒气息。
  “我转了,”他声音爽朗,像老师心尖尖上的好学生在回答老师报考了哪所院校时的自豪与坦诚,“早转了,麻醉没意思,本科熬完就转了。”
  但没一会儿他又笑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一眨眼就融化了,变成一汪暧昧的春水,“也没前途。”
  “但大夜班很辛苦啊。”黎佳蹙着眉,诚恳又专注地看着他,“我听他们说麻醉医生下了班就能走,而且也很少卷进患者家属的纠纷。”
  “所以说没意思啊,”他两手一摊,“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没了,所有行为都在规程里,连早上到了医院先干什么后干什么都有严格的要求,和厂子里打螺丝没有本质区别,你去都行。”
  “还有医患纠纷……”他歪着头很快地想了一下用词,“说白了就是人死我手里了呗,的确很麻烦,上一次台就是走一次钢丝,但对我来说刺激大于危险,因为我有本事不掉下去。”
  “万一呢?”黎佳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就掉下去摔死呗。”他端着咖啡喝,透过杯沿笑嘻嘻地看她,很满意她惊悚的表情。
  那之后他时而会有这样狡黠得像小孩儿恶作剧一样的笑,枕在她腿上搂着她的腰,眼睛往上一转,笑道:“你不会怀孕吧?”完全没有一般男人在偷情时的慌乱和提防,反倒是兴致勃勃地观察她的反应,在听到她斩钉截铁的否定答复后露出心满意足得近乎于幸福的表情,“你真的好乖。”
  当然,那一天他们只是喝了一杯咖啡,一个小时的时间,中间隔了大段的沉默。
  但关于兰州他们还是有得聊的,只是他对她所说的关于兰州的一切都有一种“有必要寄予感情吗?”的困惑。
  “米家凉面?吃啊,每个礼拜五晚上去补课前都要先去吃一碗米家凉面,否则扛不住。”
  他平淡地说,就像在说“美国总统是特朗普”一样平淡。
  他不怀念白老七牛肉面,不怀念吾穆勒羊肉泡馍,不怀念在寒冬大雪纷飞的日子去胜利宾馆吃热腾腾的铜锅涮羊肉,不怀念萧瑟的枯树和银色的天空……
  他像一个外貌优越可演技流于表面的三流演员,接不住对手戏,只是一边喝咖啡一边漠然浅笑,应和着她。
  还有,他似乎烦透了山这个东西,几次都生硬得近乎专横地转移话题,“别说这个了,说点儿别的,”他笑着,抬腕看一眼表,在他第三次看表时黎佳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
  “需要我送你吗?”出来后他说,绅士地笑,声音清朗,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闻到洗衣液的香味,他的衬衣前襟拂过她光裸的手臂。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她扬手指一下不远处的地铁站。
  “很远啊,从浦东到徐汇。”他低头,一脸诚恳地看着她。
  “没事,明天我休息。”
  “哦……那好吧!”他笑一下,“那我先走喽!”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黎佳看着他坐上了他那辆银色雷克萨斯,娴熟地从停车位移出来后笑着摇下车窗跟她道别,之后无声疾驰而去,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去哪儿了?”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了,顾俊从客厅迎出来,端着碗,头发乱糟糟的,他头发不好好梳就立起来,穿着灰色的棉麻家居服。
  “去和小戴聚一聚,好久没见面了。”黎佳低着头换鞋,小戴是她大学室友,东北人,大学毕业后也留在上海,但这么一说起来,竟然真的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哦,”顾俊端着碗又进到厨房里去了,过一会儿传出哗哗的水流声,他的声音不大,“以后回来晚了打声招呼,再有说不完的话,接个电话发个微信的时间总归有的。”
  过一会儿水声停了,他的声音也变得清晰,有点轻微的不耐烦,“妍妍闹着不肯睡觉,说要妈妈,我一个晚上一篇报告都没看完。”
  “累了自己会睡的。”黎佳觉得所有力气都用光了,但其实今天她休息。
  “我像妍妍这么大的时候是我奶奶带的我,她上的是教会学校,后来还做了军医,文革被打得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心硬得跟什么似的,我睡前只有背单词的份。”
  她一边拉开连衣裙的拉链一边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背完了自己关灯睡觉,祈祷礼拜六我妈会来接我。”
  “可就这样……”她躺在沙发里,脱了一半的连衣裙敞着,“我还是很差劲。”
  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挫败感从何而来,她心知肚明如果愿意,她一个小时之前就可以亲眼看一看那个巨大的句号里面到底有没有住人,不,她笑一下,她可以住进那个巨大的句号里,那是她毕业那年百无聊赖地趴在滴水湖栏杆上许的愿。
  她突然想,要是有人告诉那一年啃着老冰棍,被太阳晒得蔫儿了吧唧的她:别急,三十岁的时候你不仅可以住进大句号,还是和你一想起就面红耳赤,放在心里跟谁都不敢说的男孩儿一起住进去,她会不会激动得连老冰棍都掉进湖里,雀跃地一蹦三尺高,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七年,这七年可怎么过啊?
  可一眨眼的功夫七年已经过去了,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那一天也来了,然后她和他喝了一杯咖啡,没麻烦他送,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回家,又在楼下吹了会儿风才上去,吹风的时候她仰着脖子看家里,妍妍房间的灯亮着,能看见她房间的攀岩墙。
  妍妍性格很像男孩子,为了能让她“上房揭瓦”,顾俊给她买了攀岩点,一个一个安上去,她爬的时候他就在下面看着,笑着张开怀抱鼓励她往上爬,摔下来不怕,有爸爸在。
  那要是她摔下去呢?谁会在下面笑眯眯地接着她,跟她说别怕,没关系,我接着呢?黎佳仰得脖子都酸了,包里手机嗡嗡嗡地震了一遍又一遍,她终于走进楼道,按了五楼的电梯。
  “妍妍家长会你去吗?”顾俊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她衣衫不整瘫在沙发上,皱着眉快步走过去把窗帘拉好,语气也很生硬,“王老师和崔老师都打电话给我了,说这次希望妍妍妈妈可以参加。”
  “不去,不想去。”黎佳闭起眼,“而且网点轧完账都五点半了,我怎么去?”
  “你可不可以稍微……”顾俊冷着脸说到一半还是克制住了,黎佳睁开眼看着他,
  “稍微什么?”
  “没什么。”顾俊叹一口气,转身去了浴室。
  那一天晚上顾俊没再跟她说话,夜里她凑过去抚上他的背,黑暗中他哑着嗓子说:“很累了。”
  “看我怀不上就不想要我了?”
  “没有,是真的很累了,你今明两天公休,我今明两天都上班。”
  “你有。”黎佳望着卧室窗外遥远的月亮,很肯定地说。
  “你是真的空啊,”顾俊叹一口气,“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这么空去开家长会啊。”
  “你不爱我。”
  他不理她,她就像对着树洞说话一样接着说,“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也不会着急,不会来找我,我摔到悬崖底下摔成肉泥你也只会抱着妍妍站在悬崖边儿上往下看一眼,然后跟她说,妈妈死了哦,以后走路要特别当心!不过没关系,爸爸会给你找一个漂亮年轻的新妈……”
  “你到底要干什么?”顾俊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啪的一下拍开墙上的灯,头发立得像鸡窝一样,压着嗓子对躺在被子里的黎佳吼,黎佳没起来,面色如常地看着他,“我说的不对吗?”
  “我就说一句我累了,你哪来这么多引申?”顾俊眼睛瞪得老大。
  “那为什么每次你都要说是为了要孩子?你难道不应该是因为爱我才和我上床吗?否则为什么要叫做爱?”
  “无聊!”
  顾俊盯着她,怒气消下去一点,但还是相当恼火,拍一把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好半天才说:
  “孩子都快上小学了还一天到晚爱啊恨啊的,有那功夫多管管妍妍不好吗?你不是会画会写吗?你倒是教教她呢?培养一门特长也好啊!”
  “妍妍妍妍,我就只能是妍妍妈妈?”
  黎佳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突然尖叫,在顾俊惊恐的注视下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我就不能是我自己?我做什么说什么全都得围着她转?我画画写文章也得冲着培养她去?你们看过我写的文章吗?看过我画的画吗?每次我说这些你们一个个都闭着眼睛说好好好,以后都教给妍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