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撸书斋 > 都市 > 第一杀 > 第25章
  “我且问你,”张甫此时才问,“若说你贪图享乐,鱼肉百姓,搜刮民财我信,可那座龙椅——你赵家可是连出几代皇后,如今太后仍在,她一心扶持你赵氏一族女子,不是内亲,也是外亲,你当真如此糊涂,还做了这大逆不道的事?”
  “我——”赵明挽咋舌,口中泛苦,“你说得确实不错,我也确实不敢、不该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可……张太师,你这一生之中,没有难得糊涂的时候?”
  张甫沉默了,半晌他才慨叹:“我虽糊涂,可也不会糊涂至此。”他面容凝重,“那么,你只做了龙椅么?”
  “何出此言?”
  “既有不臣之心,龙椅又怎么能满足?”
  “大概还有龙袍,还有一方仿的印……但太师有所不知,自从冠南原渐露爪牙后,我已按耐许久,可……他恐怕就是等着我按耐不住。”赵明挽点到为止,不肯再透露。
  “那龙袍和私印呢?”张甫急道。
  “这……我怎么知道?难道那冠南原查出来的东西里面没有?”
  张甫心道不妙,他已猜测出冠南原会用什么法子来除掉这一个个与当年林家一案有关的人,而路平江远在边关,若真是他,可谓鞭长莫及,他与这个莽夫相斗半生,可也知他戎马一生,只因为那次“军情泄露”,便叫他威远将军府伤筋动骨,他一世忠心,难道也要毁于一旦?
  张甫从头算起,前任刑部尚书莫青山,大理寺卿正周文彬……到如今赵明挽,甚至大周江山是圣上与他共治,还不够么?
  张甫道:“赵明挽,刑部酷刑之下,胡言乱语,你可有准备?”他的腰一下佝偻了,十分郑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明挽看着这位当日的“国士”,明白了他良苦用心,“你不说,我连想都想不到,何谈攀附之耻,便是他冠南原有千万般手段,如今我已知一死,难道还会做这罪加一笔的腌臜事?”
  张甫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一双手垂在两侧,长袖的阴影拖过暗房脏污的地面,那扇门又开了更大些的口,光亮耀了一瞬,转眼又恢复了黑暗。
  赵明挽坐回他的稻草堆,张甫的话在他脑中过着,他与路平江无冤无仇张甫何必担心?
  只是他的担心也不是错的,刑部吏部大理寺……他还记得,他和周文彬还是同期的进士……他咳嗽了片刻,牢房污秽,无正衣观面之鉴,想他知天命已来,何曾这样狼狈。
  牢房顶部,不知是蟑螂还是蜘蛛,悬爬着,好像留下一条条虚影,赵明挽又一次开始思索起路平江的下场……他们都处斩的处斩,下狱的下狱,林家的事,难道还不能算清么?
  他不由摊开两掌,是一双虽见年岁却不见贫苦的手,又想起与张甫之言,渐渐躺了下去,合上了眼……算得清么?
  算不清!正如数年前江南犯下的杀孽,如水的江南由林氏一族的鲜血洗过,接天无穷的莲叶莲花再不入他老梦,赵明挽这才真的觉出,自己老了,老了的人,才更怕报应!于是他更明白,林家的那些性命……算不清……
  冯易庭捧着账本,聚精会神地算着,谭迁严肃的面庞上也添了冷峻,冠南原在他们之间漫步走着,不时还问:“可算清了,”
  冯易庭头上出了些汗,这到底是怎样一笔财富,八方四面,错综复杂,礼部尚书罢了,与其他五部比起来,虽有操持诸多典礼祭祀的便宜,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冯易庭顿时感到胆战心惊,
  “对不上。”谭迁此时又说。
  冠南原道:“哦,怎么对不上。”
  谭迁盯着那些账簿,“哪怕是这些旧账本,仍然有一部分开支不清楚,不知用作了哪项开支。”
  冯易庭道:“只这些金银已可充国库,况且这些账本时间久远,有纰漏是正常的,宜多不宜少,还是尽早上报。”
  谭迁犹豫,这样抄家的罪过,还是简单放过,否则恐有隐患,可冠南原在这,他有心提醒冯易庭,却不知合不合时宜,况且——他向来处事严谨,眼前这项,不是小错,如何放过。
  冠南原笑道:“还有一批银钱不知所踪?”
  冯易庭见多了冠南原笑,笑仿佛生在他的脸上,于是眼前这笑令他觉得分外熟悉,冷不丁打了个颤,他想了想说:“千岁可要查到这笔银钱的去向。”
  冠南原睨他,笑道:“这些,可都是要充国库的,国库的钱,冯大人以为如何?”
  冯易庭心领神会:“如今国库虽有积余,可处处要花钱,一分一厘尚且不能浪费,何况眼下。”
  冠南原道:“赵家人际关系比管韶和那回更复杂,又有太后,你们与刑部查探时小心些,莫吃了亏。”
  冠南原交代一句离开。
  冯易庭继续看着那些账本发愁。谭迁此时也一言不发,他已然确信,冯易庭就是“冠党”。对冯易庭品行的认可与对冠南原的看法让他陷入了矛盾与沉默。
  冯易庭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如此安静,道:“湘卿兄先前有话想说,直言便是。”
  “清点账簿乃户部之责,冯大人何必对九千岁言听计从?若是如管、赵之流尚能理解,可冯大人又有一片丹心,何必如此?”谭迁果然说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况且如今太后有意相保,此事又由九千岁而起,我等还是该秉公执法,莫落人话柄。”
  冯易庭失笑,看了千岁让他用此人之心,实在是恩深情重——谭湘卿其人,秉直孤节,重情重义,又不入党派之争,可堪他重用,又不至于遭人置喙。
  他解释道:“湘卿兄既知此事由千岁审理管韶和而起,那便该知道此案开查,千岁便脱不了关系,我等避嫌与否,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要行的端,又何须怕坐不直?当日湘卿兄陷与管韶和之案争议,难道就真如世人所说么?”
  谭迁听罢,沉思片刻,了悟一般笑着摇头:“冯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愚钝了。”
  冯易庭心中暗笑,他不及谭迁多矣,论心,他没有谭迁一般的纯臣之心,论迹,他也不过是沾了千岁的光罢了。
  这件不知源头何处牵一动三的案子使朝堂上都安静了许多,一应事务再无人敢置疑冠南原,他这位九千岁,直添数十百岁,将与万岁并尊。
  当他们以为冠南原该如何春风得意、得意忘形时,冠南原将摞了半人高的折子都交与了李束远,李束远失笑:“你真当甩手掌柜了?怎么不先过一回?”
  冠南原道:“我可当不了,那件龙椅还等着我去看呢,工匠不知怎么溶,造价不便宜,又镀了厚厚一层金漆,不如搬来直接让皇上用?”
  “直接将金漆刮了便是。”李束纯拿起一本折子,又是讲边西灾情的,他叹道,“我一应东西都不缺,不如都留着赈灾修堤修路。”
  冠南原笑道:“皇上一片爱民之心,我代天下臣民谢过陛下了?”
  李束纯捏了下他的手,“何必打趣我?这不是你的功劳?”
  冠南原突然盯着他:“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这是赵家的案子,赵家……”
  “可这怎么能怪你?”李束远道,“他们手脚不干净罢了。”
  “是啊,他们手脚不干净罢了。”冠南原附和着,将那凉丝丝的一口气吹进李束远耳中,“奴才已是将太后得罪死了,如今正要吹风呢。”
  “所以你不动这些折子?”李束远搂住他,失笑,他近来——或许是从围猎回来,他觉得南原活泼了许多,无论是素日里还是床笫间,脸上有更生动的表情,更真实的情感,他又用唱歌一样的调子,轻盈温暖地:“我再动,可不是将把柄送到了太后手中?这一回可不是小事,那更是你的外祖家。”
  李束远凝色道:“他们先为臣子,后才是我的外祖……”可即便李束远这样说,他又怎么会不清楚,真追究下去,莫说他与太后的母子情分……想必日后,太后必要对他不死不休,他低头看着仍具悠闲之态的人,又加了一句,“我不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是。”冠南原笑笑,却没有再多加评判,反而说,“自然由皇上做主,若太后追究,也是由皇上做主。”他狡黠一笑,意味深长。
  李束远摇头笑道:“你呀你,一说到太后,仿佛怕她一般。”
  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着:“我自是怕她……”
  李束远正想接过他的话,秀纹姑姑满面肃容走进来,手执太后金印,气度从容,仪态大方,冠南原站好,眼尾挑了一挑。”
  绣纹看向李束远,竟未行礼,而是高声道:“陛下,太后娘娘病重,太后金印在此,请陛下面见太后。”
  二人皆是一愣,绣纹声更高:“请陛下去见太后——”语带悲音。
  冠南原道:“太后要见皇上,皇上快去吧。”
  李束远还在愣神,冠南原又喊了他,李束远沉默着起身,对冠南原道:“那我去看看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