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离谱的是,议会竟然同意。
脑袋还没有一颗核桃大的啮齿动物当然不能处理工作,一切都顺理成章交给它的主人陈寄言打理。
速度之快,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他想起游今洄说过的:
“如果今天晚上就宣告我的死亡,明天财管署的工作也会一如既往进行下去,新的部长会在12点前上任,他在任职演讲前,会被要求念我的悼文。首席会在三天后再次选出,伴随着任职公告,我的讣告也会悬在酊枢上方。”
陈寄言接受委派做的第一件事,撤掉讣告。
那段时间简直忙得昏天黑地,手上的事还没处理完,更复杂更紧急的事又接着砸过来。内外动荡不安,蔓都也受到冲击,好在游亭帮忙稳住了大部分质疑的人,再加上游今洄很久前准备好的遗嘱,明面上为难陈寄言的人不多。外部压力还能勉强顶着,内部却困难重重。
“你的申请我看见了,抱歉,这个我不会批。”司闵是第一个递交辞呈的人。
“没事,能理解,好歹朋友一场,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安分点。”
“我的意思是,等他回来,你再决定要不要走。”
“什么意思,他还能诈尸?”用词有点难听,不过再难听的话陈寄言都见识过,何况司闵确实是在关心。
“不是最坏的结果,身体需要修复一段时间。”恒脉每天开销堪比icu,即便家底丰厚,但只是普通有钱人并不能任意调动全部资源,游今洄当初连任,应当也有这个考量,总之,至少陈寄言需要这份工作对应的权力和社会地位。
“你别太难过,至少能得一大笔钱。”难怪没有葬礼的消息,原来在恒脉续着命,他连花圈都定好了。司闵又补充道:“当然那是最坏的情况,能活过来最好。”
“谢谢,不过我并不是在为难你,即便我这里审批,议会那边也不会通过。”他没那么大话语权。
“不用担心,一切照旧,我努力不让大家工作受到影响,之后,”陈寄言起身,两人握手,“合作愉快。”
司闵看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有几分游今洄的影子。
很奇妙,明明五官气质截然不同,硬是从神态中看出几分相似。
原来不管生离还是死别,都会留下痕迹。
陈寄言真的如同他承诺过的那样,前期短暂动荡过后,几乎没有带来任何混乱,很小的问题也能及时解决,甚至专门抽出时间优化各部门的工作流程,某些方面,比游今洄细致得多。做事风格有很大不同,唯一的共同的是冷静理智,还有不给议会好脸色。
现在的局面,不再需要独揽大权说一不二的执政官,陈寄言也在刻意淡化主导地位,并主动表明退出下一届首席的竞选。
要不了多久,声望都要超过前任执政官了。
只不过,烂摊子不是人人都能接,大家一致商议,推迟一年。
酊枢不再封闭,所有的基础设施也能逐渐扩展至其他地区,需要大量人手,各部门都闲不下来。好在陈寄言上手也快,没多久就是步入正轨。他从前觉得自己肯定做不了管理层,退缩的时候想想游今洄,又觉得自己还不错。
大大小小的会议他已经习以为常,至于应酬,他原本以为酊枢不同,原来也是有的,甚至络绎不绝。不过他只抽时间去学校,偶尔参与下志愿活动,以及看望尼可。比起被关在笼子里,或者养在室内,它更喜欢在阳光铺满的草地上打滚,偶尔偷袭路过的学生,随机叼走他们的零食或者试卷等,后者有待查明,疑似是被某期末周受害者栽赃。
“这有什么难,尼可多善良呀,不止学生会,所有人都很喜欢它,你不觉得它比所有候选人都要顺眼吗,毛茸茸的,还圆滚滚,我只是上传了它资源帮考试中的我举单词卡片照片,轻轻松松就斩获所有人的选票,荣登榜首!”
是的,如此草率如此荒谬,但事实的确如此。
“顺带一提你当初第二名也是沾了我们尼可的光呢,原本你一直稳定在第十的。”
“嗯,所以奖金都去给它买零食了,现在还没花完吧。”
对方回以沉默。
“已经花完了?体重太大会影响健康,过于溺爱只会”
“明白!”果然跟控制狂在一起久了也会有同化的趋势,“放心,我们会定期送它去体检的!”
陈寄言这才作罢。
“你最近很少过来学校,有什么事找我?”
“因为,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19岁的西尔莎个子又窜了一截,比议会穿高跟的女士们还要高出半个头,及肩的短发蓄长至腰,不出声的时候,就这么静立在原地,勉强能够唬人。
一开口,清冷高干的形象立刻崩塌,仿佛变回蓿那个自由散漫的诗人。
诗人故作神秘,让他猜一猜发生了什么大事。
“你二战成功,可以提前毕业了?”成绩好像不应该是这个时间出。
“酊枢要下雪了!”
好吧,他一点都不浪漫。
“正好,我要回去拿东西,一起去看看吧。”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节气,真的好准!好神奇,明明是一百年前的东西了。”
快要成年的人了,没看出一点稳重,像孩子一样好奇心重。
“是至少一千年前的东西。”陈寄言纠正。
遗憾的是,今天并没有下雪,天起预测不是百分百准确。倒是看见了熟人。
林繁被流放到哀什,服役期满,转送回酊枢监狱。
一双眼睛既不明亮,也不活泼,再无一点少年人的生气,暮气沉沉,盛着死意。
“放心,没有人会剥夺你的生命,也不会滥用私刑,十年之后,你会被遣返默港,由塞西判定你的归处,当然,那是你活着的时候。”
看着唯一一个所谓同乡,陈寄言无话可说。
“真就这么放他走了?不留着泄愤,不是,杀鸡儆猴吗?”
西尔莎摸着下巴做沉思状,还真是相当仁慈啊,新的执政官。
“随便他怎么折腾自己都没关系,我们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他就算是牺牲了我,也是可以理解的。”陈寄言没打算报复。
“唉,你这么好欺负,怎么斗得过那群政治家。”
“放心,”陈寄言安慰她,“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晶源不可再生,他们生怕陈寄言一个想不开殉情,那就真的一点盼头都没了。至少为了那份标注矿脉的地图,还有陈寄言灵敏的感知度,且他至少比游今洄好相处,会说人话。
西尔莎望天,也不知道游今洄走之前承诺过什么,至少军方无条件站在他身后,某些人想浑水摸鱼让酊枢重新洗牌的愿望怕是要落空。
陈寄言没有当过管理层,但知道恶心人的领导是什么嘴脸,对着镜子整理表情,虽然远离职场将近一年,令人窒息的表情和态度吸烟刻肺。
“你来找我一下。”
首先,他给财管署的另一位副部长发送传讯。
中年人穿着沉闷的西装,是少有的在外面也不愿意装样子的,配合度低,明显不服从的员工。
“坐。”
他右手示意对方坐在自己面前,男人早一步坐在待客的沙发上。
陈寄言不强求,双手拢在桌前,温声道:
“其实,我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
“当初给你定级t7,是高于你评估的水平的。我是希望进来后,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
“你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做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
到这里,对方表情已经从不耐烦转到迷茫,陈寄言继续发力:
“为什么是你来做,其他人不能做吗?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后续,把你的思考沉淀到日报周报月报里,我希望看到你的思考,而不仅仅是进度。”
“另外,提醒一下,你的产出,跟同层级比,是有些单薄的,马上要到年底了,加把劲。”
“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寄言和蔼问道。
他彻底从迷茫状态出来,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很好,出去吧,叫下一位同事进来。”
最终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陈寄言无声叹气,他也不想这样的。
当然,这种自己也恶心的手段只针对不配合的人,他没有游今洄那样光鲜的履历,只能走歪门邪道。
司闵对他这种做法持悲观态度,不赞同:“人都走了,谁来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