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自她嫁进这个家开始,府中的气氛就不再像从前那般压抑了。刘是钰本性洒脱超逸。往前众人不敢破的庸俗成规,她敢破。众人畏惧严厉苛刻的许钦国, 她不惧。
一时间, 众人在她的浸染下, 终是烂漫地欢笑盖过了阴霾。
许家的日子也渐渐红火热闹起来。
朝堂那边刘至州在掌权后,先是在许钦国的辅佐, 汤无征的支持下大胆将符争过往的旧案翻出以儆效尤。使得百官上下,不再敢欺君罔上。如此, 随着符争极其朋僚接连下狱, 丞相常安道的羽翼就这么被折退断去。
直到七月的某天,符争在廷尉狱里认罪伏法。
当晚, 城西的丞相府中, 便传出了常安道自缢的消息。或许是不愿相信荣耀就这么轻易离去, 或许是害怕面对世人的抨击。他最终选了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
至此,曾经混沌不堪的少元朝堂, 伴随着最后一个奸佞的离去, 而彻底消释了。
也是在那之后,许钦国在寒门学士与汤家的推举声中,顺理成章地做上了丞相之位。许禄川也被刘至州论功行赏,从廷尉府调去御史台, 做起了御史中丞。
可许禄川与刘是钰一样, 都是生来自由不羁的人。曾经无奈选择妥协, 如今又哪甘被权势俗礼所困?
所以, 许禄川只做了五天的中丞大人便打道回了廷尉府。继续做他那优哉游哉的廷尉监。但御史中丞的位置空着也不是办法, 刘至州便将目光落去了许禄为身上。
于是乎, 许禄为就接替许禄川成为了新的御史中丞。
许家也因此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但许钦国却不曾胆怯, 他只管做无愧于心的事。他将迎着风浪,在大义中走完这一程。
少元也将会在他们这群忠臣良将与刘至州的守护下,逐渐清明辽阔。
如此,刘是钰亦能放心身退了。
…
这是八月里寻常的一天。
刘是钰像往常一般白日里于府中串门闲谈,等着郎君放班归家。
可才过酉时,连星便落进了长房的庭院。这被同样来串门的许娇娇看去,拦在其身前好不兴奋道:“连星哥哥,连星哥哥!你到底何日带娇娇飞上一飞?娇娇想去城墙看看金陵城的夜色~”
“奴…不敢。”连星慌乱抱拳。
许娇娇瞧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少年一脸慌忙,刚想继续开口。却被刘是钰打断,“好了,娇娇。你就莫要为难他了。你若真想瞧金陵城的夜色,改日叫你次兄带你去可好?”
刘是钰说话间笑着抬眼看了看大嫂。大嫂回眸,同她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那边许娇娇听刘是钰这么说,赶忙摇摇头回答道:“次兄带二嫂嫂看就好,娇娇其实也没那么想看。没那么想看。”
她的话音落下。
刘是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连星问道:“这时前来,可是有事?”
刘是钰替他解了围,连星这才松了口气。
要知道自刘是钰婚后,他次次来许家报信,只要碰上许娇娇这个粘人精。就总会被她缠得难以脱身。可谁让她是殿下的小姑子,连星也不敢冒犯。可这孩子实在让人头疼,后来他便都挑着刘是钰在时候才敢露面。
等再看向刘是钰,连星终于开了口:“驸马邀您酉时三刻离府,阿姊已备好马车在府外等您。”
“酉时三刻?现在几时?”刘是钰疑惑着看向眼前众人,许娇娇抬头瞧了瞧天,“约摸着也得两刻余了。二嫂嫂,速速动身吧。”
刘是钰闻言赶忙提裙起身,朝众人告别道:“大嫂嫂,那我就先行一步。”
“娇娇,嫂嫂走啦——”
刘是钰就这么在众人的目送下出了院子。
一路疾行穿过游廊,谁成想刘是钰却正巧碰到许钦国放班归家。打远瞧见公爹,刘是钰赶忙放缓脚步徐徐向前行去。待到转角碰上,她便同往常般热络地唤了声:“阿爹。”
徐许钦国似是习惯了刘是钰这样的问候,只开口问了声:“殿下,是要出门?”
“驸马相邀,儿媳正要出门。”刘是钰笑意盈盈地回道。
她好像自嫁进来开始,便总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许钦国瞧着刘是钰这个样子,就会想起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许禄川。虽然他总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却活的最是轻松。
有一瞬,许钦国觉得这二人还当真是绝配。
转眸付之一笑。
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错了。每个人生来的使命不同,怎么生怎么活都应是自己说的算。万不该强求。只是这一幕恰巧被刘是钰瞧去,她便忍不住眯眼笑问:“阿爹,在笑什么?”
“没…什么。”许钦国霎时敛容,跟着拂袖正声道:“既是二郎相邀,殿下且去吧。只是切要注意周全,早些归家。”
“是!儿媳谨遵父命——”刘是钰闻言会心一笑,随后俯身一拜,“儿媳告辞,阿爹早些休息。”
“去吧。”许钦国挥了挥手。
刘是钰不等他话音落去,匆匆抬脚远去踏过了府门。
府门外头,连月瞧着时候不早,赶忙为刘是钰掀帘。二人并未过多交流,就赶忙驾车朝着与许禄川约定好的地方行去。
...
金陵落晚,连月在城中的高楼下勒马。
刘是钰探头望向高楼,当璀璨的灯火映在双眸,她才开了口:“小绿,在这儿吗?”
“殿下,上去便知。”连月说着伸手将人扶下。刘是钰稳稳落了地,待她再想开口,却发觉连月已不声不响驾车离开。回身望着周遭寂静,她只得抬脚登楼而上。
“许禄川?”刘是钰小心绕过弯曲的木阶,口中呼唤着他的名姓。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于是,她又唤:“郎君?你在吗——”
高楼之上依旧寂静,蝉鸣带着潮热的夏卷进她的袖衫。刘是钰无言撩起耳边被风吹起的碎发,她满腹愁疑,不知郎君在哪?
刘是钰无奈扶上阑干。
哪知抬眼之间。她却在高楼,忽而望见金陵灯火汇成一条蜿蜒长河。照亮了整座王都。
原金陵的夜晚,是这样绚烂。
原少元的江山,是这样璀璨。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间。
忽然,一只温暖的掌心覆上她的腰身。刘是钰却并未挣脱,因为她知这是许禄川的温度。紧跟着许禄川的脸颊贴近,刘是钰便顺势靠在他的怀中默然不语。
许禄川就这么在刘是钰身后将其环抱。
不知过了多久,许禄川才在她耳边开口:“这样的夜晚,夫人可还喜欢?”
“喜欢,不过…”刘是钰微微转头望向许禄川侧脸。她那眼里散发出的爱慕,比金陵的灯火还要璀璨,“是因为有郎君在,这样的夜晚我才喜欢。”
“为夫与夫人一样。没有夫人,为夫做什么,吃什么都是索然无味罢了。”
许禄川闻言笑起,随即便在刘是钰的脸上留下了深情一吻。他没想到他的爱妻,如今是愈发的会哄人了。亲吻间,刘是钰将扶阑的手落去了许禄川搁在腰间的手上。
她望着眼前人,忽而开口问道:“小绿,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我之间还要相求?”许禄川还是那样的温柔,想必无论什么请求,他都能应下,“夫人,直说就是。为夫一定做到。”
刘是钰笑着转眸远眺,她开了口:“郎君,可还记得那年夏至广陵檐下躲雨。我曾对你说过的话?”
小绿,你有想过自己会怎样过完一生吗?
我想过去遍寻少元的山川,尝透人间至味,在烟火里过一生。
他记得。
许禄川字字句句都记得,关于刘是钰的一切他都不曾忘却。
眼前雨雾又起,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些牵起她的手。好在往事追忆。梦醒时,刘是钰一直都在。
“记得。”许禄川伸手与之十指相扣。刘是钰抓着他的手,垂下了双眸,“那郎君可愿趁咱们还没有孩子之前,放下一切与我两个人离开金陵,到天下走走?”
刘是钰恳切追问。
她原以为自己会像母后她们那般得到否定或是斥问,但许禄川却不是这样。只听他爽快地应答:“我愿,去哪都好。夫人在哪,我就在哪。孩子?咱们路上生也未尝不可。”
“郎君~”
刘是钰蓦然转身喜极而泣,她泪眼汪汪望着眼前这个妥帖的俊俏郎君。
许禄川倒是被她这阵势吓得手忙脚乱,他何时见过刘是钰这样。可还没等他掏出手帕,刘是钰便猛然钻进了他的怀中,埋头不语。
许久,她才在许禄川怀中开了口:“既然郎君答应,那咱头一胎就去洛阳生吧?我听说中原的吃食,很是养人!”
“好好好。”许禄川语气宠溺,将人紧紧相拥,“那请问夫人,咱们何日启程?”
一听许禄川这般相问,刘是钰立刻来了精神。只瞧她从许禄川怀中探头,兴奋地高呼道:“明日——”